青登從懷中抽出束袖帶,將箱子里的刀統統綁到自己的后腰上。
哐當、哐當、哐當全靠一根帶子來維系平衡的9吧刀,隨著青登的起立而搖搖晃晃、相互碰撞。
正當青登轉身離去,已有一只腳踏出門框時,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倏地停下腳步,扭過頭來,凝睇身后的茅草屋。
沒有任何像樣的家具、骯臟的塵土、從墻壁和天花板的縫隙間透進來的冷風、遠離人世的死一般的靜謐
橘隆之和小野寺就在這座搖搖欲墜的破屋里度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
隱約間,在既空無一人也空無一物的屋子中,青登仿佛看見橘隆之和小野寺面對面地席地而坐。
他們在這里分享彼此的情報。
他們在這里探討之后的行動計劃。
他們終日與孤寂相伴。
他們時不時地露出怯意和倦容。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青登心想。
在接下菊池千水的委托之前,在得知幻附淀的存在之前,橘隆之僅僅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奉行所定町回同心。
而小野寺在尚未結識橘隆之的時候,更是一個專管賭場、身家底子絕不干凈的雅庫扎。
他們以寥寥二人之力,在毫無背景、外援的情況下,對抗雄踞關東的清水一族和志在天下的法誅黨
在外人眼里,所謂的“蚍蜉撼樹”,不外如此。
他們就像兩頭冒失的豪豬,在一條不知何處才是盡頭的漆黑道路上跌跌撞撞。
他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自己能否抵達終點。
甚至連這條道路有沒有所謂的“終點”,都是一個未知數。
身為清水一族的重要干部,明明只要別淌這趟渾水,就可以享盡普羅大眾難以奢求的榮華富貴小野寺會為此感到后悔嗎
在覺得疲憊、迷惘的時候,橘隆之會不會拔出自己定制的這些刀,閱覽鐫刻在刀身上的這行“惡鬼滅殺”,以此來激勵自己呢
很遺憾,青登無緣問詢他們了。
但是,有一件事情,他是無比確信的。
橘隆之、小野寺、還有西野他們全都堅守住了自己的道。
“現在,輪到我了。”
男人輕聲說。
一陣輕微的響動,猶如雨滴灑落地面,打破了夜的靜謐。
那是一陣馬蹄聲,自遠而近,從郊外一路傳向斗南町。
四腿翻動,馬蹄生風,勐烈踩踏堅硬的路面。
響個不停的蹄音,在靜逸的、夜色深沉的江戶里,在霜凍的、一望無際的長街上,像一陣澎拜的浪潮,又像一陣兇勐的狂風暴雨。
在弦月的余暉下,人馬的影子在黃土之上長長地伸展,就像是散落了一地的如箭般的銀色光華。
青登直視前方,昂首挺胸。
雖然這算不上是什么理由但青登的直覺告訴他如果不在今夜了結這一切的話,那在其今后的余生里,都將再無機會徹底根除幻附淀,同時也再無機會殺死羅剎。
這是一場他無論如何都不愿錯過的戰斗。
這是一場他寧可害左那子哭泣也要去直面的戰斗。
他攥緊馬韁,不再逃避
道路盡頭,一條橫貫青登視野的筆直黑線跳躍而起,緊接著是一個墨塊般的黑點。
那是漫長的圍墻,那是高聳的清水塔。
前方傳來驚呼和嚎叫。
“什么聲音”
“怎么回事”
“有人正騎馬沖過來”
青登不理會眼前的光景,不理會耳中的聲音,他磕擊馬腹,將胯下馬匹的速度催動至最極限,噼開疾風,一步步沖向江戶的最黑暗處。
說來怪異,他現在覺得心情無比的舒暢
迥異于此前打算逃避時的那份輕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