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橋慶喜點了點頭。
“姑且算是勉強完成了一首俳句。”
松平春岳追問道
“可否讓吾等一睹”
一橋慶喜又點了點頭。
絕大多數人尤其是是“一橋派”,立即將注意力轉移至一橋慶喜的身上。
一橋慶喜神情淡然地舉起手中的詩箋,抑揚頓挫地朗聲道
“人世皆攘攘”
“梅花默然轉瞬逝”
“相對唯頃刻”
宴場再度安靜。
相比起剛才和宮念誦她的作品的那會兒,這一次的靜謐持續得更久一點。
雖然靜場時長略有不同,但在安靜之后所發生的事情,卻是相同的。
“人世皆嚷嚷相對唯頃刻好作品啊”
“不愧是一橋大人不僅武略過人,就連文采也非凡”
“哎呀,這樣一來,我越來越不好意思將我的作品拿出來了。”
又是各種各樣的彩虹屁。
不過,難以否認的是,他們的贊美并非無的放矢。
一橋慶喜的這首俳句寫得確實是妙。
連適才讓人交口稱贊的和宮,都被他給比了下去。
俳句最重意境。
古往今來的所有俳句詩人,都在極力追求以最精煉的文字,表達出最美妙的意境,傳遞出最豐富的情感。
典型代表,就是出自被譽為“俳圣”的松尾芭蕉之手的千古名作古池“古池や,蛙飛びこむ,水の音”幽幽古池畔,青蛙跳破鏡中天,叮咚一聲喧
漫不經心地粗粗一看,或以為古池句單薄平易,甚至淺近無味,細細玩味,則可體味它幽微深遠的意蘊。
三個句子,三個物象,就在這一瞬間,動與靜、寂與響,無隙地結合在一塊,或者說,動與靜、寂與響在時間之外完成了幾度轉遞。
“閑寂”、“風雅”的意境,躍然紙上。
一橋慶喜的此首作品并無優越的畫面感,但卻有著非常不錯的意境。
梅花只在冬天盛放。
當冬天過去,即使是孤傲的梅花,也只有凋謝一途。
在紛擾且短暫的人世,我們相聚的時光僅在頃刻之間。
這股觸景生情的哀傷調調,正好符合日本人最鐘愛、最青睞的美學“物哀”,即“真情流露”。
人心接觸外部世界時,觸景生情,感物生情,心為之所動,有所感觸,這時候自然涌出的情感,或喜悅,或憤怒,或恐懼,或悲傷,或低徊婉轉,或思戀憧憬此即為“物哀”。
雖然此作尚未達到能被世人爭相傳頌的程度,但也確實算得上是一部佳作。
就連心高氣傲的和宮也不禁傾斜目光,掃了一橋慶喜幾眼。
面對眾人的夸揚,一橋慶喜謙虛一笑,然后默默地收起手中的詩箋。
這個時候,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再度落回到天璋院的身上。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一橋派”盡管他們什么話也沒說,但他們朝天璋院投去的眼神,已經顯示出了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幸災樂禍、嘲弄、揶揄、譏諷
明眼人都能看出一橋慶喜和松平春岳分明就是在唱雙簧,而且演技還不怎么樣
青登敢斷定這倆貨絕對是事先串通好的
一個先行找天璋院的茬。
另一個假惺惺地打圓場,實際上卻是令天璋院更加難堪。
有了一橋慶喜的珠玉在前,她若示出其空空如也的詩箋,便會顯得更加丟臉,連帶著使“南紀派”的名望也一并受到打擊。
不出意外的話,等到明天的時候,江戶的市井間就會傳出這樣的逸話“一橋慶喜在宴席上寫出有口皆碑的佳作,反觀天璋院篤姬卻寫不出半個字”。
黨爭就是這樣。
既爭權勢,也爭面子。
或者說,在殘酷的官場里,權勢與面子偶爾會畫上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