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陽剛出不久,一條人,一匹馬,身影被陽光在右側堆砌的無比厚重,臃腫,吊詭。
路上依舊有賣豆漿的封四,他也依舊熱情的跟程煜打著招呼,問程煜要不要來一碗。
不一樣的是,程煜今日沒搭理他。
衛十六也熱情如故,拿著剛出爐的燒餅,熱氣騰騰的想往程煜手里塞。
但程煜腳步不停,任由燒餅掉在地上,也不伸手接一接。
高大勇左手鐵鉤右手湯勺,又穩又準的齊齊插入那鍋滾熱的羊湯當中。提起時,左手的鉤子上是一塊上好的羊骨頭,帶著大塊的肉,整鍋湯里都未必找得出第二塊這樣的骨頭。
雙手配合嫻熟的往前一杵,羊骨頭落入碗中的同時,右手湯勺里那又白又香還飄著油花的濃郁羊湯,也恰到好處的傾入其中。
撒上一把蔥花和芫荽,再挑起一挑子胡椒,這就是塔城早晨最好的一頓早餐。
端著大湯碗,高大勇原本預備迎向程煜,可卻看到無人回應的封四,正訕訕的縮回右手。又看見衛十六從地上撿起掉落的燒餅,在手里拍拍,又在衣服上蹭蹭,最后把這塊不能再賣的燒餅塞進自己的嘴里,嘟嘟囔囔滿臉不解。
高大勇訥訥的退了回來,有一有二不能再三,他不想再去討這個沒趣,只是在心里想著,今日這程大官人是怎么了?平日里就算明知道他一個人吃不下那許多人遞上來的早點,也都會笑呵呵的一并收下,然后從懷里隨意掏些寶鈔,分與眾人。
可以說,塔城的每一條街道上,最受這些小商販喜歡的人,程煜當之無愧。
“程大官人這是怎么了?像丟了魂兒一樣。”
“大官人!您沒事兒吧?”
“這什么倒頭情況啊?”
“還要上去喊一聲啊?”
“照我講,直接把馬攔下來不就行了嘛?”
“那你去嗨……”
“我不去,你去……”
在眾人的紛紛議論之間,人與馬都漸行漸遠,隨著太陽緩緩升起,那臃腫的身影不再那般臃腫,但吊詭依舊。
除了人的兩條腿和馬的四條腿在動,其余的部分都是晃都不晃一下的,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看得久了,就會覺得,這身影,孤孑。
程煜不是去為裘一男等人報仇的。
昨夜裘一男帶著五名錦衣衛小旗意圖出城報信,但卻被污為山匪,殺死后又被焚尸,此仇可謂不共戴天。
但說句實話,除了都供職于錦衣衛,甚至還是不同的一南一北兩個鎮撫司的本分之外,程煜跟裘一男,以及那五個小旗,還真是談不上任何的私誼和交情。
這就像是一個集團公司下邊的兩個不同的分公司,程煜是北方分公司的基層主管,而裘一男是南方分公司的一個部門經理,那五個小旗就是南方分公司的小組長。
裘一男等人為了一個項目來北方分公司出差,也因為這個項目跟程煜打了交道。
這就是程煜和他們之間的關系。
程煜還真犯不上為他們報仇,連討個公道都輪不到程煜。
但既然是同事,做的又是同一個項目,裘一男等人沒做到的,程煜這個還活著的同時總得替他們把工作完成了。
哪怕,這時候再去完成工作,似乎有些晚了。
但遲到總比不到好。
程煜也不曾后悔。
他不會像那些只會怨天尤人的家伙一樣,總是在事后才恍然醒悟,說什么要是當初我不這么做而是那么做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