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事情前兩日便處理完畢了,這幾天我本就在打點行裝,準備衣錦還鄉。可沒想到,南鎮撫司派來一名百戶,客客氣氣的把我請去了錦衣衛的衙門,我當時還頗有些犯嘀咕,心道若是錦衣衛有心找麻煩,也不用如此客氣,可若不是找麻煩,為何又要把我喊去南鎮撫司呢?我這些年,跟錦衣衛幾乎從未打過交道。誰曾想,到了南鎮撫司,我才知道,要見我的人,是堂堂南鎮撫使蘇含章蘇老先生,也難怪非得把我叫去鎮撫司衙門,他這等身份,的確是不適合拋頭露面。而他要交待我的事情,又絕不能過第三只耳朵。”
這樣一解釋,似乎一切就合情合理了。
但程煜卻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秋闈,指的是鄉試,也就是在各省首府舉行的科舉考試,考上的人便相當于擁有了官身,被稱為舉人。
雖說兩京所在的直隸省也都要進行鄉試,但這通常是省里的事情,也就是各省首府的貢院負責,這事兒按說不該輪到國子監的司業來打理。
說白了,國子監和貢院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部門,即便是在有些職位上讓同一位官員身兼兩職乃至數職,但丁是丁卯是卯,不管武家皓有沒有兼著貢院的差使,怎么也輪不到他一個京師貢院的跑到金陵江南貢院來指揮。
所以,這件事從根本上就透著不對勁。
不過程煜也沒有去多問,他估摸著,這應當是小皇帝跟蘇含章的提前安排,他們早就算準了楊稷途經塔城的時間,蘇含章提前過來,顯然就是為了確保程煜能在楊稷抵達之前洞悉他父親當年死因的真相,這等于是把報仇的機會明晃晃的擺放在程煜的面前了。無論程煜做不做,以及怎么做,蘇含章都可以專門針對事態的發展進行總控。
程煜總算是明白了,合著自己殺楊稷這件事,根本就在蘇含章的算計當中。
這豈不是說連小皇帝也知道程煜有很大可能會殺了楊稷,而他采取的是一種默許的姿態?
一時間,程煜甚至有些為楊士奇這幫肱骨大臣感到寒心了,辛辛苦苦大半輩子,即便是頗有可以指摘之處,可人無完人,這浩蕩歷史當中,又有幾個臣子可以做到讓人無可指摘的呢?這臨了臨了,被皇帝猜忌奪權也就罷了,小皇帝甚至把他的兒子送到仇人的手里,還特意為仇人揭曉了一下當年的真相,就等著老楊家的仇人拔刀而起。
這真是……
雖然這事兒其實跟程煜沒什么大關系,真實的歷史上應當也不是如此,可這樣的劇情在這個虛擬空間里既然發生了,總不可能是權杖一個字一個字寫好的劇本,這也是根據一段基礎的設定自行推演出來的結果。說白了,在這樣的任務當中哪怕是npc,哪怕是朱祁鎮這樣連面都不用露的npc,其行為背后,也只是算法使然,而不是既定的劇本。
這就足夠讓程煜感到無語的了,畢竟系統的推演,是根據萬千人的行為模式進行的總結,是根據各種可查的記載,所謂的帝王心術等等做出的綜合判斷。
這件事,真擱在朱祁鎮身上,他未必一定會這么做,只能說,作為一個皇帝,他這么做的可能性很大。或者說,把歷史上那些有所作為的皇帝牽出來一百位,把當下這種局面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其中絕大多數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皇帝家里,是從來都沒有家事的,那一件件,一樁樁,都是算計,都是賬本。
有了武家皓這么一出,程煜也總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件事,從一開始,大致的劇本走向,就已經由蘇含章跟小皇帝商量好并且付諸實施了。
估摸著是楊稷那邊剛從江西起步,甚至于是楊稷之所以會被選擇在這個時間由江西押至京師,就是朱祁鎮和蘇含章設計好的。
這其中江西本地官差以及三法司的那幫文官,加上王振的勢力以及京師三大營的精英們牽涉其中,每一步,每一顆棋子,都在蘇含章和小皇帝的計算當中。
他們當然知道,這一系列的制衡,這其中微妙的平衡,說白了,蘇含章和小皇帝一直都看的明明白白,他們非常清楚,這種巧妙的平衡、制衡要到塔城才會被打破,而打破這種制衡的關鍵,或者說破局的關鍵就在于程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