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這年頭全國各地一樣,在這里自行車是城市居民的主要交通工具,不過道路上的汽車數量十分稀少,李建昆到現在為止,除了他們所乘坐的中巴車外,只看見一輛車頂架著大喇叭,車頭上披著大紅花的土黃色普吉212,車頭前懸掛著一塊大紅牌匾,上書幾個黑色大字
電影宣傳車。
在這之前,李建昆從未在哪個城市中見到,宣稱電影會使用上這種規格。車輛龜速行駛,吸引了無數老百姓圍觀。
由此可見,娛樂活動在此地有多么匱乏。
胡自強小聲對李建昆說“咱們還指望老高三年內當上縣長,這地方的縣長有啥好當的”
李建昆斜睨過去“伱懂個屁。”
“我懂老高對家鄉的感情,正是看這地界窮,才想回鄉改變這里,但說真的,我覺得他完全夠資格從市里起步。”
強哥的這句話,李建昆是贊同的。
老高的學歷肯定不差,終究缺了點背景。
這個縣城太窮太小,即使老高已是副縣級,兩人還是認為太委屈他。
中巴車正好路過縣委大院,李建昆急忙喊停,車停下,司機師傅幫忙從車頂卸下他們的大包小包,里面行李不多,多是禮物,兩人此時過來高低要拜個年不是
說是大院,卻完全談不上氣派。
里面沒有一棟樓房,同樣是清一色的窯洞式建筑,而且頗有些年月的樣子。
在門崗處,李建昆報上了高進喜的大名,門崗小哥倒是挺熱情,好奇地打量著他們,還喊來人幫忙拎包裹,領著他們去找高進喜。
越是窮苦的地方,反倒是越注重春節,周遭很安靜,似乎還沒有正式開展工作,李建昆二人被帶到宿舍區的一排磚窯前面,在其中一間窯口門外停下。
“高副縣長,有客人找”
窯內傳來呯咚一聲,似乎某樣東西被打翻,緊接著紅漆房門迅速拉開,一個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襖子的中年男人,奪門而出。望著門外風塵仆仆的倆人,高進喜一下紅了眼。
他想過見到這倆小子該說點什么,但此時干裂的嘴唇翕合,有股酸楚將嗓子眼扼住,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了撲上去的兩記熊抱。
李建昆的心情格外不好。
老高現在看上去,已完全不像他們一代人,雖說他年長幾歲。更像他們父親那一輩。皮膚粗糙,皺紋明顯,身板單薄,黑瘦黑瘦的,頭上還有些白霜。
他不過也才三十多歲啊。
胡自強這么沒心沒肺的人,都有些淚目,顫抖著手摸向老高瘦得皮包骨頭的臉頰,和那刺眼的斑白頭發,“老高,你這是怎么了”
“嗨,年齡到了唄。來來,快進屋,外面冷,你們這趟沒少遭罪吧”高進喜毫不在意,或者說當看到這倆小子仍然風華正茂,他打心眼里高興。
一口還算寬敞的窯洞,里面簡潔的生活用具一應俱全,但如果考慮到一家四口居住,顯然也算不上大,還很不方便。
放在南方來說,這屬于一個單間房。
窯洞內陳設最密集的區域,當數那張紅漆五屜桌周圍,旁邊有個小小的書架,上面塞滿各種書籍和資料,此時五屜桌的桌面上,攤開著好幾本書和一大堆資料,一只英雄牌鋼筆帽蓋未擰放在紙面上。
李建昆看著示意他們隨便坐,興高采烈給他們倒茶的老高,鼻尖發酸,為了這個他和強哥誰也沒看上眼的小縣城,老高卻彈盡力竭、費盡心血。
他離開首都還不到三年,竟已蒼老成這副模樣。
“嫂子和孩子們呢”
“在鄉下老家,這不新年么,學校收假還早,玩得不想回了。”高進喜呵呵笑道。
“人家工作是賺錢享福,老高你這是玩命啊,你看看你都變成啥樣了”強哥沒好氣道。
高進喜訕訕一笑“沒那么夸張,我們這邊氣候不好,三十好幾的人,哪有不顯老的但我身體好的很。”
說罷,還掄起拳頭擺弄了幾招“武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