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突然變燙,她瑟縮了一下。
猛地關掉龍頭,未擦干的水珠順著脊背滾落,像無數冰冷的眼睛。
暮色垂落,秦淮河畔的霓虹便活了過來。
舞廳的玻璃轉門旋出陣陣香風,爵士樂聲從銅喇叭里噴涌而出,混著白蘭地的醇烈、胭脂的甜膩,在綴滿水晶吊燈的大廳里橫沖直撞。
舞女們裹著高開叉的軟緞旗袍,后頸的珍珠項鏈隨著探戈節奏輕顫,像一串未落的淚。
留聲機里周璇的嗓子掐得出水,“夜上海”的調子一起,西裝革履的先生們便紛紛滑入舞池,皮鞋底在打蠟地板上蹭出圓潤的弧。
二樓包廂突然爆出玻璃碎裂聲,半醉的中年男人摔了香檳杯,鑲金手杖正指臺下某個戴圓帽的青年喝罵出聲。
樂隊照舊吹著薩克斯,穿白制服的侍應生蝴蝶般穿梭其間。
梶原千春走進仙樂門時,舞廳的喧囂似乎滯了一瞬。
她身材不高,卻玲瓏有致,一襲墨綠絲絨旗袍裹著纖細的腰肢,裙擺開衩處隱約透出瓷白的肌膚。
一頭彎曲到恰到好處的秀發,鬢邊別著一枚珍珠發卡,襯得她氣質清冷又矜貴。
幾個常客的目光立刻黏了上來——她走路時腰肢輕擺,像一只慵懶的貓,卻偏偏帶著不容褻瀆的疏離。
樂隊的小號手吹錯了半個音,吧臺邊的洋人紳士放下酒杯,眼睛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她徑直走向角落的卡座,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聲響淹沒在爵士樂里。
幾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倚在吧臺邊,紅唇咬著細長的煙嘴,眼神卻冷冷地刺向角落里的梶原千春。
“瞧她那副清高樣兒,”穿猩紅旗袍的嗤笑一聲,指尖彈了彈煙灰,“裝什么千金小姐,還不是來這兒釣男人的”
同伴斜睨著那邊,酸溜溜地接話:“模樣確實不錯,一股清冷的氣質……不過,誰知道背地里是什么貨色”
“就是,就是……”
她們故意笑得很大聲,笑聲里摻著掩不住的妒恨。
梶原千春在卡座落座,指尖輕輕摩挲著高腳杯的杯沿。
水晶吊燈的光影在她眸中流轉,卻映不出一絲溫度。
她唇角噙著淺笑,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舞池——
那個穿軍裝的軍官正摟著歌女調情,遠處幾個舞女仍在窺視,竊竊私語如蚊蠅嗡鳴。
她垂眸啜飲香檳,甜膩的酒液滑過喉嚨,心里卻冷靜地計算著時間。
再過三分鐘,目標就會出現在樓梯口。
“這位小姐,肯賞光跳支舞么”
男人踩著略顯拖沓的步子走近,白色西裝在霓虹下泛著微青。
梶原千春抬眼,將他整個人收入眼底——
三十五六歲,摸樣還算周正,梳著油光水滑的背頭。
只不過眼角細紋里藏著風月場的老練。
這種人,梶原千春見的不少,他們頻繁出現在舞廳里,談笑時總愛用鍍金煙盒敲打吧臺。
每晚他們都在舞池邊逡巡,專挑新來的女人下手,遞煙時小指上的翡翠戒指會故意蹭過對方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