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湘因說蕙香已經二十四,不如今年就出宮成親。蕙香忙拒了,小皇子未滿百日,明年正月萬晴出嫁,二月四皇子進學,待將這幾件事忙完再出宮也不遲。
鄭湘見她堅持,只好作罷。陸鳳儀搖頭贊道“好一個心細的姑娘,這些年你娘娘多虧有你這個臂膀,便宜了那個姓李的小子。”
蕙香聽了,忙作羞躲開。母女說了會家常話,陸鳳儀看了時辰,便起身告辭,路上與萬母匯合,一道出了宮。
萬晴白日忙忙碌碌,夜靜時分躺在床上,不免輾轉反側,胡思亂想。現在她一應待遇俱為公主,皇后和貴妃都待她極好,感恩之余,又誠惶誠恐。
她不是天真的小姑娘,東可汗也不是任人擺布的傻子,將來是什么樣子呢,她也不知道。
萬晴的驚惶在正月十五達到高峰,今晚吃完元宵,明日她就要遠嫁。
宮宴上,年紀小的皇子公主們天真無邪,圍在各自的母親身邊撒嬌含笑,無子宮妃們被曼妙的歌舞吸引,而萬晴則眼在殿中,心在宮外。
爹娘在這團聚的時刻會不會哭泣北虜習俗與中原不同,自己能適應嗎東可汗的品性好不好
樣樣樁樁,樁樁樣樣都如石頭壓在萬晴的心頭,喘不過氣來。勉強應付過宮宴之后,萬晴回到公主所睡了一覺,天還未亮,就被叫醒。
窗外黑魆魆的一片,只有幾只昏黃的燈籠伴著腳步聲,在院中穿來穿去。
萬晴挺直脊背,將一切壓在心底,默默回想師傅們對自己的教導,心中又起漣漪。
妝扮完,天已經大亮,萬晴吃了糕點和少許羹湯,便起身回頭瞧了眼跟隨自己出嫁的宮女寺人,微微一笑,聲音溫和卻堅定道“咱們走吧。”
外面的使節早已候立,萬晴踏出殿門,天空泛著灰白,周圍禿樹蕭蕭,唯有曉霜寒姿的紅梅添了幾抹喜氣。
姜榕和鄭湘朝南而坐,后妃皇子公主依次坐定,宮女寺人神情凝肅,殿中雅雀無聲,皆嚴陣以待。
不多時,一身公主大妝的萬晴徐徐走來,每一步邁得都格外沉重。本是公主出嫁的大喜事,但卻無一人歡笑,反而像辦什么喪事似的。
鄭湘注視著金翠輝煌的萬晴,她平靜的眼睛下仿佛蘊藏著巖漿般奔涌的活力。
鄭湘恍恍惚惚想起了自己,當初她一身素衣,孤身踏入宮墻內的深淵,她憑借的是美貌,依仗的是厲帝的好色,意欲博出一條生路。
如今看來,又與現在的萬晴何其相似。受恩還情,自己又要在虎狼窩里博出生路。
鄭湘正想著,突然感到手上一沉,轉頭看去,對上姜榕略帶疑惑和安慰的眼睛,微微一笑。
她博出了一條輝煌燦爛的未來,但路上堆滿了尸骨,身后烏壓壓地站著一群茍延殘喘的失敗者。每次回想,都心有余悸。
她無疑是極其幸運的,這份幸運會降臨到萬晴的頭上嗎
“兒臣拜別父皇母后,愿
父皇母后萬壽無疆,長樂無極。”萬晴跪下,聲音柔和而堅定。
“快起來。”姜榕道。
萬晴緩緩起身,目光落在皇后身邊侍立的人,卻是一滯,險些落下眼淚。
那是她的母親。只見萬母雙眼含淚,嘴唇顫動,手里死死攥著帕子,目光一瞬都沒從女兒的身上移開。
母女對望,令人心酸惻然,周貴人等人也紅了眼睛。
鄭湘道“你此去與京師相隔萬里,你要保重自身,也不要忘了給我寫信。”
萬晴道“兒臣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