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京師百官忙得不可開交,可惜大多不是正事,基本都是趕緊去拜碼頭了。有老師在高官位置的,門生必去拜訪;沒有老師在京的,搜腸刮肚也要去找老師的同年長輩們;再不行就只好去拜見自己衙門的堂上官,期待領導給自己一個美評。
楊天官在確認了考功司郎中不能主持京察細務之后,很客氣地把考功司員外郎顧憲成找過來,當場指定他代行郎中權限,全權負責此次京察之事。
顧憲成在原歷史上能夠拉起東林書院來,自然不是個怕事之輩,當場就應了下來,面無懼色,一臉肅然,腰桿挺得筆直。
楊天官溫言細語地勉慰了一番,話里話外那個意思,就差說天下興亡在你一人了。
他這官場老江湖一番推心置腹的激勵,搞得目前還不到四十歲的顧憲成豪氣沖霄,當場表態,說這次京察關鍵就是要考察官員們“明四要”,并希望天官老大人支持。楊巍是嘉靖二十六年進士,不僅資格老,還是他的老領導,所以可以尊稱老大人。
楊巍已經七十有二,對于他這套理論沒有細問,稍稍一聽就按照高務實借刀殺人的思路直接表示贊同了。其實這是高務實不在,高務實要是在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東林會約的主旨,你顧憲成這么早就已經歸納出來了
其實顧憲成在東林會約中不止說了“四要”,他的原話是“飭四要”、“破二惑”、“崇九益”、“屏九損”。不過后面幾項大多是說明“為什么要講學”,是為東林書院量身定做的,與此時京察無關。
他這里所謂“明四要”,明是明白、明確的意思。至于四要,第一要“知本”;第二要“立志”;第三要“尊經”;第四要“審幾通己”。
而這“四要”,最根本的則是“知本”。
其實后來東林書院搞出來的東林會約,最核心的也是“知本”二字。何謂“知本”就是正本清源,還儒家理學以正統地位,摒棄陸王心學之虛夸學風。
楊天官雖然沒有細聽,但顧憲成一說“知本”他就明白了,這次京察顧憲成的炮口一定是對著心學派而去的。
原因很簡單,心學派一貫跟理學過不去,也不承認什么格物致知,他們講究“心外無物”這個本身已經背離了王陽明想表達的主要意思,因為王陽明最重視的其實是“致良知”。陸王心學后輩完全走偏,直接偏去了玄、禪一流,完全唯心主義去了。
而經世實學則不同,他們是自認“理學”一脈的,尤其是在高務實接過大旗之后,非常認可“格物致知”,只是他提出的“格物致知”與原先的格物致知有所不同,他認為萬事萬物皆有其理,“理學”就是應該找出其中的“理”來。
甚至高務實還曾經提出過一些問題,諸如他曾問“無邊落木蕭蕭下,為何落木一定會下”
有人便說“天清地濁,清者升,濁者落也。”
高務實便問“清者何以必升,濁者何以必落此中之理是何”眾人皆不能答,而高務實笑言“此即我輩當有所格之處矣。”
總而言之,顧憲成目前要反對的第一目標肯定是“虛妄浮夸”的心學派,而對于同樣和他一樣自認為“理學一脈”的經世實學,則還能夠容忍。
至于什么時候會對經世實學也變得不能忍,那估計得等到他完成“正本清源”的大業,把心學派這批異端分子徹底干翻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