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工程本身是指朝廷在吳淞江下游的修整工程,河段其實就是后世所謂的蘇州河,既吳淞江上海段。
大明由于中樞財政一貫虛弱,其實很少干這一類型的工程,更別說是朝廷主動去做。
這個工程之所以被重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上海私港的發展帶動了幾乎整個松江府,甚至影響到了蘇州府的嘉定縣和太倉州此時的行政區劃和后世有所區別。
此時的松江府很是富裕,有“買不盡的松江布”之稱,但上海縣本來在松江府表現一般,并沒有太多的特色。現在因為京華和江浙商人都在那邊建設私港,尤其是京華上海私港承接了來自日本、朝鮮、遼東、天津乃至南疆的各種商品,以至于上海縣在短短的幾年間蓬勃發展成為一個貿易中心。
江浙財閥也不甘示弱,他們也知道群聚效應,很多私港也都離京華私港不遠,這一來上海的地位就越發緊要。
而吳淞江則是上海縣除了長江河道之外另一條重要的水路,因此河道洪澇防范問題就變得迫切起來,于是便有了這項工程。
南京工部是個心學派扎堆的地方,尤其江南本地官員特別多。鄉黨嘛,自然要照顧家鄉官員,所以這筆大買賣就交給了自己人來做。
結果這工程原本只是個預計花費兩萬六千兩銀子的小工程,干著干著幾乎所有人都說這點錢干不出名堂,得加大撥款。南京工部“從善如流”,于是預算一而再再而三的增加,最后八萬多兩銀子花出去了,工程還沒干完。
海瑞對這件事老早就不滿了,這次趁著京察的東風一查,果然發現很多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工程別看花了很多錢,但吳淞江松江段只在過去認為最糟糕的幾個地方稍微做了點加固,其他在奏疏說得十萬火急的事全都沒了影,只有銀子打了水花。
然后再繼續一查,果然是窩案,南京工部一下子被牽連進去好些官員。更妙的是,南京戶部也有不少官員涉案其中工部報了預算,也得戶部同意給錢才能算數,而戶部一些官員還就等著工部開口。
為什么因為他們自家或者親朋好友就承接了其中不少河段的工程,自己撥款自己賺,多好的買賣啊。朝廷的錢轉一轉手就成了自己的,這不是當官的真諦么
南京工部的官員們也不眼紅,一來承接工程的世家財閥們必然也會很上路地給他們打點打點,二來戶部也會有人幫他們活動活動,比如去年就借著風災的由頭減免了他們家的部分田賦,通過“另一種手段”給他們挽回了不少損失。
這場南京戶部、工部部分官員互相勾結形成的窩案成了海瑞的關注重點,雖說南察本身不是為了查案而發起和進行的,但現在這件事成了海瑞眼里的典型,兩部中的涉案官員自然也就成了出頭鳥。
此時南察塵埃未定,海瑞作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本身也不負責單獨審案,但大量與此案有關的罪名、罪證源源不斷地被搜集到海瑞手中,已經足以讓南京人心惶惶,尤其是這兩部官員,很多都有大禍臨頭、朝不保夕之感。
且慢,既然沒有審案,南察的結果也沒出來,這消息怎么就傳出去了
這個嘛南京都察院有海瑞坐鎮是不假,但那又不代表衙門里個個都是海瑞,有人有意無意地提前泄露消息,這種事完全是正常操作。
書信不比電話,等王錫爵知道南京方面的情形開始變得明朗,眾人都發現海老先生已經盯上吳淞江河堤工程的時候,已經是數日之后。
換句話說,南京方面向他匯報這件事的時候,晚于他在京師發出信件,要求南京相關方面以及自己家中都趕緊平賬的時間。
大冬天的,王錫爵居然當時便驚出一陣冷汗來。
海瑞到底是海瑞,不動則已,一動就是近百號人。不過海瑞不會聽勸是王錫爵早就料到了的,他甚至還主動激怒海瑞,就是希望海瑞擴大打擊面,以此使得南京心學官員團結起來,共同抵抗海瑞的“打壓”。
這個目的現在倒是達成了,海瑞的打擊面的確不算小,但王錫爵卻隱隱約約覺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