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鈞忍不住哼了一聲,然后盯著面前的鎏金暖爐某一處龍首形的裝飾沉默片刻,語氣不善地道“求真,你能不能告訴我,大明到底是從什么時候起,連太子應該立誰都要外廷同意的”
高務實沒說話。
朱翊鈞當然知道朱元璋寧可立皇太孫也要保證太子朱標一系的繼承權,以及朱棣明明更喜歡深肖乃父的朱高煦而不是胖成山的朱高熾,卻依然立了朱高熾為太子并維持到最后的原因什么。他這樣問只是表達一種不滿,一種極端的不滿。
高務實沉默了一會兒,朱翊鈞也果然沒有追問。好半晌之后,高務實才嘆了口氣,問道“皇上,臣斗膽問一句您以為您在朝臣中的威望能否超越二祖”
這有個屁好問朱翊鈞再不高興也只能甕聲甕氣地道“自然不能。”
高務實點了點頭,又問“那么,二祖昔日的堅持,您現在可以打破么”
朱翊鈞這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吸一口氣,才道“可你說過,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既然舊制不足,正該早易新制才是。”
高務實輕聲道“此是臣所言,然則臣也說過,從祖意而未必行祖法皇上真不知道在國本一事上,祖意是什么樣的嗎”
朱翊鈞沒說話,高務實則接著道“二祖威壓天下,然在此一事上卻表現出驚人的一致,那是因為在他們眼里,國家的安定勝于一切個人喜好。”
朱翊鈞瞥了他一眼,問道“你是說我不顧國家的安定,欲為獨夫”
高務實嘆了口氣“國之儲君,自古以來無非立嫡、立長、立賢三類,是以如今既無嫡子,則當立長或者立賢。然二位皇子年少,賢與不賢如今哪里看得出來
偏偏我大明自來建儲貴早,想要拖延也不是辦法,無法取得外廷認可。是以臣一直以來都堅持認為只有皇后誕下嫡子,方能解決這其中的爭執,即便皇貴妃那里也無甚可說。”
朱翊鈞目光一凝“你是在暗示皇貴妃干政”
這句話明顯帶有質問甚至逼問的意思,換了是其他人,在君上如此說話之后恐怕都不得不心驚膽戰起來。然而高務實卻一臉平靜,道“皇貴妃或許無意干政,但若親兒有機會問鼎天下,難道她還反對不成只要不反對,皇上難道就不想著成全一二”
朱翊鈞一時語塞,半晌之后才嘆了口氣“你說得對,可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
高務實道“臣有一問請教皇上有道是螻蟻尚且貪生,但大明一旦出兵,無論出兵何處,總會有士卒戰死。這些戰死之人當然也想活著,此時人之常情能否成為他們臨陣脫逃的理由”
他輕輕一嘆“人之為人,有所為而有所不為,賤如士卒者如此,貴如天子者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