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他下一句就道
“陛下若是感興趣,不如令她出來,為大家彈奏一曲琵琶,助助興”
“好啊”皇帝拍著膝,快聲道。
皇帝愛玩鬧是眾所周知的事情,陸國舅十分懂得投其所好。
“陛下。”
皇帝正高興,忽然聽見一道松沉輕緩的嗓音傳來,就好像一盆子冷水澆到他頭頂,涼意順著他的短胖的脖頸溜了進衣服下,激得他打了一個戰栗。
他扭頭看向謝家的席位,正襟危坐“三郎,呃,有事”
謝昀沒有起身,只是放下手里的酒杯,他將臉轉向皇帝,笑容很淺,只有那唇角看得出細微上揚的角度,似乎只是在表面上維持對皇甫氏的一點尊敬。
他朗聲道“這是為成海王殿下而辦的接風宴,昀以為不該本末倒置,變成歌舞之地,豈不是淡了陛下對兄弟的拳拳之心,陛下以為呢”
皇帝馬上點頭如啄米,就跟學生見了夫子一般老實“三郎說得有理”
陸國舅緊跟著道“謝三郎何必扣大帽子給陛下,還是不舍的借你的人給陛下高興高興,找這理由就不算高明。”
“啊三郎的人是指”皇帝瞥了眼謝昀身邊低著腦袋的羅紈之,他眼珠轉了又轉,恍然大悟。
是了,這女郎從豫州來的豫州可不就在荊州的旁邊。
“陛下,難道您就不感興趣,月珠的琵琶就連謝三郎的尊父都贊不絕口。”陸國舅一扭頭,朝謝昀挑眉“當初謝三郎在云海臺不也說過,憾不得天籟聲,就有人告訴你月娘還有女兒,如今陛下大方把她賞給了你,全了你的好奇,怎的還小氣起來,不肯與人分享了”
羅紈之一怔。
羅家主莫非正是因為聽到這個傳聞的緣故,才自信滿滿覺得謝三郎一定會接納她
只因為對方一句再隨意不過的話,她就落到這身不由己的地步
雖然羅紈之清楚,這也怪不到謝三郎頭上,要怪就怪她權欲熏心的父親,也怪這低踩高捧的現狀。
無論有沒有謝三郎,她的命運早已經被羅家主決定。
這番話下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陸國舅指的就是羅紈之。
那個被謝三郎當眾拒絕納為妾,又“無奈”收為婢的羅家女。
羅紈之胸腔里燒著一把火,但又不能顯露半分,唯有那緊繃的唇線泄露她心底的悲憤。
這些權貴路過都要踩她一腳,就因為她無權無勢,因為她弱小無助。
皇帝是越發好奇,屁股都快坐不住龍椅,腦袋抻得老長,“真有那么好聽”
謝昀的父親謝璋極擅音律,素有才名,能得他夸獎的必然是極好的,皇帝愛玩鬧,也喜歡聽樂,是以這會被陸國舅說得心癢難耐。
“但看謝家允不允了。”
陸國舅好整以暇望著謝昀,望著謝玨,但凡他們有一個坐不住,那就有好戲看了。
都說風水輪流轉,可王氏一族沒落,他們陸家沒能搶占先機,給謝家后來居上,掌握大局,成為世人口里的頂級門閥,權傾天下。
可恨他們族中子弟還都不如謝家爭氣,眼見就快沒有招架之力,好在老天開了次眼,謝璋的死帶給他們三年喘息的機會,緊鑼密鼓地往朝廷里塞自己的人。
如今孝期將滿,謝家寄以厚望的宗子即將出山做官,勢必會引來一場風雨。
他們要在風雨來臨之前,先敲山震虎,讓這初出茅廬的小子對其他世家存下一分敬畏。
謝玨沒有出聲,端起茶杯吹著熱氣,滾滾的茶霧模糊了那些打探的視線,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子侄的教育上,沒人能說出他的不好,很多時候他更愿意放手讓他們去闖,去做,是因為他有為孩子們兜底的能耐與決心。
謝家與陸家的對弈,羅紈之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陸國舅存心在羞辱她,她的心跳變得像密集的鼓點聲,沉悶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