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指。
“當。”
手臂輕盈地下落動作如行云流水,李安的食指不輕不重地落在鍵盤上,擊起一顆飽滿圓潤的琴聲。
琴聲像是由遠及近,宛如一枚晶瑩透亮的雪花從天空中緩緩降落,墜入凡間。
又像是由近及遠,直擊人心,然后酥麻傳遍全身。
沒有時間留給觀眾回味,一經落指,李安雙手猶如無風自動,接過樂隊,演奏主部主題。
他表情溫和,目光集中,整個人在演奏過程中極為專注。
像是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十根手指之上。
每一位鋼琴演奏家都有自己的表演風格,典型的有動作大開大合型,賦予面部表情與音樂融為一體型,但更多的演奏家在演奏鋼琴的過程中沒有那么多小動作。
菲利普頗為喜歡李安演奏時呈現出的整體狀態,首先他肯定李安手指上的能力是高超的。
主部主題上行四音堅如磐石,同時又給人靈巧之感,充滿流動感的樂句當中蘊含著一種連綿不絕的內驅力。
這種演奏技巧他在與許多俄派鋼琴家的合作中見識過,是一種非凡的音樂塑造能力。
只聽第一小節,他便無意識再去注意音樂中的技巧。
其次他更欣賞的是李安落指前那幾秒,李安沒有做出一些同行那種令人反感的英雄式做派。
就好像整個舞臺只有一個活人那樣。
菲利普見過太多初上舞臺就唯我獨尊的年輕藝術家,他們有才華,高傲,卻只懂得駕馭、不懂得與樂隊真正的合作。
菲利普常常告誡自己的學生,在樂隊面前要收起你的自大,因為協奏曲不但需要與樂團合作,更是一名演奏家的終生必修課。
沒有哪一名演奏家可以宣稱自己一輩子不演奏協奏曲,如果有,也只會被人笑話。
菲利普曾在兩個大團做過首席,他清楚,協奏曲是考驗一名演奏家是否合格的標準。
當他聽到鋼琴的聲音從其他樂隊手中將音樂情緒延續那一刻,他就不奇怪了,這位年輕的鋼琴演奏家,值得整個團樂起立尊敬。
當然,絕大多數觀眾不是菲利普,他們此刻只享受音樂。
一顆顆彈性十足的音符連成一串又一串曼妙音律,無時無刻不挑逗著他們的聽覺神經。
輕松流暢的鋼琴八小節之后,k414第一樂章在所有人面前出現了它本就存在的底色。
樂隊在鋼琴的牽引下,如溪流終于從林間山中流淌到開闊平坦的平地,在陽光的沐浴下綻放出春的色澤。
整個音樂廳像是彌漫著在清爽的牧歌之中。
美妙至極。
若美貌源于天生,那么美妙則是源于營造。
李安在與方永波就第一樂章交流時,曾表達基于第一樂章數不盡的甜美旋律,他希望這個樂章在一種明媚中開始,在明媚中結束。
方永波在緊隨其后的排練中就與樂手們做各種嘗試,最終將這樣一幅k414第一樂章的畫面搬上了舞臺。
其實這里有一個通常不易調和的矛盾。
如此處理,作為獨奏存在的鋼琴獨奏,會被淡化。
換句話說,第一樂章將從以鋼琴為主導鋼琴協奏曲變成一部有鋼琴聲部的交響樂。
為了達到音量的平衡,整體音樂的平衡,鋼琴獨奏家必須讓自己的存在一降再降。
這就是矛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