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拒了姚立斌,李安給方永波去了信息,他估計姚立斌也是受方永波委托。
和方永波講明兩個孩子回去就得準備期末考試了,明天上午還要做作業,方永波見狀也沒再說什么。
接著李安又關心地問了一下對方的肚子,隨后把王小虎的健胃消食片送了過去,并問對方要來了尼基塔今晚排練的錄音。
“差不多就行了,休息好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波哥,您早睡。”
再回到房間,李安心中依舊無法平靜,和方永波的對話始終在他腦海里遲遲難以散去。
真是個神人。
李安感嘆也難怪方永波今天能有這份成就,人家看待問題的格局,思考問題的方式,處理問題的方法,無一不令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大哥都把話和他說到這個地步了,他這個當小老弟的又怎么能給老大哥拖后腿呢。
休息固然重要,可有些事比休息重要得多。
和陳璇打了半小時的視頻,稍作調整,李安拿出自己今天上午最后一遍的錄音和尼基塔晚上的錄音開始做對比。
反復琢磨對比,他發現了一點問題,是關于他的,也是關于尼基塔的。
客觀分析,尼基塔的演奏的確比他透,如他回答方永波時所說。
這個透,是通透的意思。
但這樣就是完美的嗎?
對于偏向古典主義時期作品的方永波,尼基塔的演奏是一道對胃的菜,所以方永波給尼基塔打了九十分,完全能理解。
而當李安沉下心再次聆聽尼基塔,他通過反復深入剖析尼基塔在第三樂章中的處理,發現這種通透在勃拉姆斯的音樂中似乎并不是萬無一失的通行證。
李安有聽過尼基塔的貝多芬錄音,非常精彩,但若是把這種極具古典主義風格代表性的演奏方式帶入勃拉姆斯的音樂中,就多少顯得有些狹隘了。
勃拉姆斯是古典主義的繼承者,可沒有人能夠否定勃拉姆斯為浪漫主義音樂發展做出的不可磨滅之貢獻。
勃拉姆斯是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的完美結合,古典與浪漫,在這位大能的身上缺一不可。
尼基塔的演奏足夠純粹,足夠古典主義,甚至可以說把古典主義表現到了極致。
可勃拉姆斯作品在其指下浪漫的那一面呢?
尼基塔的透,并沒有充分考慮到音樂的氣質和情緒的需求。
這是尼基塔的問題,有點固執,也不排除對方為了演出順利下車的特意這樣做現場處理。
在確定了尼基塔的演奏,李安再反觀自己的演奏,他的問題也隨之浮出水面。
他和尼基塔的問題恰恰正好相反。
回顧他準備勃二的所有過程,從一開始的無從下手到一點點將譜面蠶食,從陳璇遠赴法國到小車入住,從籌備四鋼開業到被“頂替”風波,其間的每一件事都影響著他對于這首作品的演奏情緒。
陳璇離去的時候,他的主題充滿離別的愁緒。
小車搬來的時候,他的慢板一束穿過陰云的光。
籌備四鋼時的意氣風發,他的整首作品都變得剛硬起來。
當得知尼基塔參與了與蓉愛的勃二彩排,方永波在沉默的時候,他的第四樂章仿佛陷入了迷霧。
對于李安而言,音樂有時就是與生活有著千絲萬縷的神秘聯系,他無法控制。
就像他走出地鐵口,看到落日黃昏下的晚霞將華燈初上的霓虹街頭籠罩,再看看四周匆匆忙忙的行人,他就忍不住想到巴赫的d小調托卡塔賦格的某個片段。
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就仿佛變成了一張樂譜的樣本,他只用動動手指頭,便可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同樣的,第一次翻開勃二的鋼琴譜,他如同看到了一個實體的龐大迷宮。
這所有的情緒都來自他的心底,從他的血液中迸發而出,然后注入他的十指。
在這首作品中,他投入的私人情緒太多了。
反而忽視了勃拉姆斯古典主義的那一面。
李安也曾糾結過這樣是不是太過于標新立異,太過于追求自我。
從而為此多次陷入自我內耗。
如果觀眾接受不了怎么辦?
如果彈砸了怎么辦?
但他內心又有一種想這樣去彈的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