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很清楚,這位大師父剛來此地的時候,那顆锃光瓦亮的大光頭,配上那身布衫,可比這群武僧要更像個普渡世間高僧。
“以前是。”
智空和尚拍了拍手掌上的塵土,整個人看上去極為灑脫,笑道:“現在不愿是了。”
自從親眼看見一眾同門想方設法要取沈大人性命,而后自己又被千臂菩薩生擒,化作一條黑犬,直到現在看盡了兩教是如何對待人間了以后,他再沒有曾經那種以大教弟子身份為榮的感覺。
故而才蓄了須發,整個人看上去潦草許多,但心底卻是干凈了不少。
“好像又要打起來了。”老人抱著孩子,怯怯的朝著府城方向看去,前些日子,這些地方都被那些騰云駕霧的仙家們掌管著,斗的是地動山搖,實在嚇人的緊,如今情況好像又有了變化。
“……”
智空抿了抿唇,擺手示意這對老幼不必懼怕,隨即轉身朝著那山坡走去,同樣朝著府城方向遠眺。
他能感覺到,那看似平靜之地,此刻的氣息動蕩到底有多么劇烈。
武僧的再次踏足,代表著三仙教落敗了,可這蕩開的氣息,又說明那群仙家并不肯放棄,殊死一搏就在眼前,一旦炸開,眼下的這些百姓能活多少只能是個未知數。
“哎。”
他搖搖頭,長嘆一口氣。
唯有親眼見證了其余大洲的慘狀,方才能明白,沈大人出手護住整個南洲,到底是多大的功德。
只可惜東洲沒有第二個沈大人,而自己的實力又太過低微,僅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智空感嘆了一下,卻并沒有自怨自艾。
天下亂勢,有人去做拯救蒼生的大事,分身乏術,顧及不上微末處,便需要有人能填補上這個空子。
他想,就算是沈大人,如果能抽出空來,也不會眼睜睜看著這群難民流離失所,肯定會出手替他們修屋尋糧的。
想起那位大人,智空和尚臉上重新有了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他轉過身,正欲離開山坡。
就在這時,耳畔忽然響起陣陣蟬鳴,時值入冬,哪里的蟬?
“大師父,能幫我撿一下嗎?”
智空扭過頭,發現身側大樹下,不知何時多出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女孩,扎著羊角辮,模樣乖巧可人,一身破破爛爛的襖裙,求助般的望向自己,用力伸手指了指樹梢。
“……”
智空和尚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在調整心緒。
許久后,他快步走過去,隨手摘下了樹梢上的東西,攤開手一看,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金蟬,只有拇指大小,卻栩栩如生。
可無論再怎么活靈活現,這也只是死物,發不出蟬鳴。
“大師父,我能跟你換嗎?”
小女孩眨巴著眼睛,小心翼翼伸出手掌,掌心躺著一只氣若游絲的活蟬。
智空和尚靜靜站在原地,許久也沒有開口。
直到看見小姑娘微微蹙了蹙眉尖,他才輕聲道:“若在太平盛世,一只金蟬的價值自然是大于一只活蟬的,但在現在這般世道,我手中的東西,真的比不上能夠填一填口舌之欲的蟲子。”
傳聞中,菩薩真佛們喜歡扮作別的模樣去點化世人。
入冬的聒噪蟬鳴,樹上突然出現的金子,無不在說明這是一場機緣。
智空和尚并沒有直言,只是委婉的提醒對方已經離人間太遠,不知俗事,這試探的手段也有些過時老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