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沒有甘露,他經脈殘缺,命不長久,飛升無望。
然而,他又是為什么想要飛升?
為了報父母之仇嗎?是,也不是。父母之死是他入道的契機,然而在步入正氣道之后,他的“道”早已不僅限于此。
他想要還世間以公道,以太平。他必得有足夠強大的力量,為世間立下善惡有報的規矩,令善人安居,令惡人惶惶不可終日——為懲戒、誅殺世間罪大惡極之人,他必得立于全知、全能的巔峰。
可是,若在通往巔峰的路上,他墮落為惡,這一切還有意義嗎?
若他問心有愧,他手中所執掌正氣之劍,可還能無堅不摧?
他挼著水晶花冰冷堅硬的水晶花莖。
心想,這一劫他恐怕已無法扛過了。
——他已對自己的道產生了懷疑。
——甘露也并沒有帶來傳說中洗經伐髓的效果,只怕雷劫到來之前,金光灌體時他的經脈便要龜裂寸斷了。
——還有陸無咎。他雖一時擺脫了他的追殺,但他突破時震動瀚海的異象,勢必會再將陸無咎引來。
天時、地利、人和,他已盡都失去了。
這便是他的末日嗎?
……不想孤零零的,默默無聞的死在混沌莽荒之中。
他的末路,縱然沒有盛大的憑吊,至少也想要哀傷的淚水。
不被追懷、無人祭奠的沒落世家之死,太凄涼了。他已不想再經歷一次。
當年蕭家發生的慘案真相,至今仍未揭開。兇手依舊德高望重為人敬仰,若連他也默默無聞的枉死在此地,真相豈不是將永世沉埋?惡人橫行無忌,名利雙收,善人枉死而不得伸張——世間還有比這更令人痛恨、扼腕之事嗎?
他不甘心。
他必須得活下去。
他必須得成為站在執掌正義和懲戒的那個人。
——若要令這亂世回歸正軌,便必須得有這么一個人。而他已見多了事不關己便麻木無情之人。
若世人都不肯做執掌正道的寡夫,那便由他來做。
他將令這亂世回歸正軌。
他將把匡扶正道的信念,植入天下人的心中。
——若他墮落為惡,那便由天下人來審判、誅殺他吧!
在此之前,無人可宣判他的末路。
天劫也不行。
這時金光洞穿了混沌,自天心轟然砸下。大片大片的劫云如海潮般迅速鋪展開來,云間雷鳴翻涌,如金龍怒沖。尚未劈落,已剛猛爆裂至極。他雖注定不會有一場舉世哀悼的盛大喪禮,但當他決定自己該如何死去時,天地亦為之震動。
預料之中的劇痛傳來。
然而也許是因修行大有長進的緣故,那疼痛卻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難以忍受。
蕭重九驟然察覺,這疼痛似乎并非經脈斷裂之兆——在一次次金光灌體的劇痛之后,他的經脈之堅韌寬闊似是早已遠超同等修為的修士。他的經脈與其說在金光之中被撕裂,不如說是在經受沖擊和錘鍛。
他恍然之間終于明白如影隨形追趕著他的死亡陰影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所不惜代價追求的甘露又是什么。
原來是這么回事嗎?原來瀚海之行唯一的意義,只是令他認清自己的高潔和孤傲,是多么的無知和虛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