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剛杵從天而降,如山岳鎮壓螻蟻。
鏗鏘琵琶聲起。
一道道金光如織絲縷成羅網,如匯滴水成海潮,漸漸上漲。
終于在某一刻,金剛杵轟然砸在那羅網、那潮水之上。
流云四散,碣石崩落,連滄海似乎都陷落了半分。
而后,那金剛杵再不能寸進。
樂韶歌催發靈力。
她不奏《天問》——她沒什么可反問上天的。
就算她正視了蕭重九的道,她理解了蕭重九想以“天道”為“人事”主持正義的理念,她希望他有機會去試一試,哪怕因此被卷入他的天劫也不后悔……但她依舊不會認同和追隨。
她的道依舊是——一切善惡皆是人為。不怨天,不尤人,不計代價。行事在我,但求無愧于心。
她接受審問,但她不認為天劫的審問,可判定人道的對錯。
因為,就算在此刻,她也依舊不怎么在意天這東西,對人究竟有什么想法。
金剛杵的威力比她預想中要弱一些。
金剛杵之上,那雙睥睨她的怒目,給人帶來的威壓感還更重一些。
樂韶歌無法避開那雙眼睛的審視,也無法不直視著它——就仿佛她無法假裝不知道自己的內心。
她在那目光的審視之下,不由自主的懷疑自己是否曾動惡念,是否曾行惡舉,是否曾造惡果。
她抗拒著至堅至潔的降魔寶杵的重量,被迫審視自己的內心。
無數舊識自被遮蔽的記憶中跳出,聲聲句句指責著她,耳中充斥著逼問的雜聲,令她漸漸不堪重負。降魔杵的分量越來越重,金色的羅網緩緩下沉,指尖與步履都滯澀沉重起來。
但也許因為他們所質問的每一句話都是她曾懷疑思索過的,她答得也許痛苦和艱難,但每一句質問她都能還以交代。
那聲音漸漸消失了,最后以洪鐘之聲發問的,是執杵的金剛。
他質問,對自我意志的堅信不疑是否也是一種傲慢,一種邪惡?也許她一直以來所堅守的信念是錯的,或者是對的,卻會造成慘烈的死傷?她是否已步入歧途而不自知?……
但很快,樂韶歌便平靜下來——她內心確實有堅定不移的信念,但明知是錯而不悔改,明知害人至深卻固執己見,卻不在其中。她有目能視,有耳可聽,有心可辨真假善惡,有師友教導規勸。步入歧途而不自知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這是所有質問之中,最無需恐懼和痛苦、自責的一個。
她平和無畏的注視著凌駕于她的天之怒目。
壓制著她的分量漸漸卸去了,云散氣清之后,那摩天之高的金剛身形漸漸透明,憤怒相轉而平和之后,竟現出了她的本我之相。而后,終于虛化入澄澈碧空之中。
風自四面八方涌來。
幻象一瞬間散去了,空中纏斗的紫金雙龍也已分出了勝負,那紫電巨龍仿佛聽到了什么召喚般,停止了廝殺。頭也不回的抽身而去,漸漸化作紫色雷電,消失在云層之中。
云開天晴。
遍體鱗傷的金色巨龍傲然盤踞半空,而后重新化回人的身軀。蕭重九似是想回頭對樂韶歌笑一笑,然而一笑之后便已力竭,一踉蹌,便自半空中墜落下來。
飛身去接住他前,樂韶歌猶豫了一瞬。
先前的幻象中雖都是零碎的逼問,卻牽連出許多記憶的碎片。
其中恰有一件,令樂韶歌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的記憶中,阿羽殺人無數。而蕭重九為民除害,殺死了阿羽。在這件事里,她似乎拋棄了阿羽,選擇了蕭重九。
此事無疑尚未發生,也定然不可能已經發生過。
她不解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預兆?還是她無意中窺見了什么天機?或者單純只是她心中隱約的恐懼?
而她之所以如此在意,也恰是因為,在她要來救蕭重九時,阿羽問她,“你今日救他,日后他必來殺我。你依舊要救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