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予的期待和回應,漸漸塑造了他最初的性格,讓他意識到自我的存在,意識到人的七情六欲。直到某一個時刻,他那業已雕琢成形的靈魂,如撥云見日般自混沌中蘇醒過來。
他終于成為一個血肉俱全,有感有知的人類。
他聽到了她吹奏的樂曲,他第一次清晰的、有知覺的看向她。自這一刻起,他終于成為她瞳孔中映照著的那個人,于是屬于瀚海的一切轟然關閉了,屬于人的種種記憶與情感蘇醒,他不再是瀚海的肉身與人格。
他說,“這是什么曲子”
他不記得家在何處,父母是誰,他記憶中自己是自幼流浪的野孩子,無名無姓。師父叫他老二因為他是他二徒弟,但他隱約記得老二是個很糟糕的稱呼,心底非常不樂意。
樂韶歌便捉了空中落下的鳥羽,說,“那么,你就叫阿羽吧。是羽翼之羽,飛鴻所留的蹤跡。也是五音之羽咱們師門樂正到師父剛傳到徵字一輩,日后你要當師門第五代樂正。”
樂正羽原來竟是樂正羽。
香孤寒感到輕微的茫然,他想,原來,這就是阿韶進入瀚海的理由。
胸口仿佛有一只蟲在無聲的啃噬著他的內心,香孤寒很清楚那是怎樣的情緒,他知曉自己陷入魔障他剝開瀚海的自我意識的同時,他的內心也被瀚海剝開了。瀚海正如因懵懂好奇而天真殘酷的幼童一般,率直的揭去偽飾,拷問他的真心。
他看到的是樂正羽,卻也是他自己。
心念動搖時,眼前所見場景已變。
香孤寒看到樂韶歌進入了瀚海。
步入瀚海的那一刻,她也如香孤寒一般陷入了瀚海構織的幻境之中每一個進入瀚海的人,內心最深刻的記憶都會被剝開,激蕩起久遠而不能釋懷的情感。
香孤寒便也隨之見到了樂韶歌在那一刻所回想起來的往事。
是與他結緣的點點滴滴。
關于阿韶的一切他也不曾或忘,那是他龐雜浩瀚記憶中最珍貴的回憶。可是他未曾想到,原來在阿韶的眼中,那些往事是這般模樣。
他看到了他們初次相逢的情形穿過樹蔭天光洞明,他的身影出現在她視野的中央,儀容靜好,玉顏無瑕。他循聲望過來時,那金色的瞳子里映照著的光與景,是她對“美好”二字最初的記憶。
他看到她在他檐下熟睡。夢醒時他正提筆在她額上點梅花印,她以為他在惡作劇,于是搶了筆將他按在榻上非要在他臉上畫王八。他眨著金色的瞳子乖巧的看著她,她臉上一熱,抱怨道,“可惡,長成這樣讓人怎么下手啊。”
他看到她舞劍時他為她彈琴,舞完劍她百無聊賴的坐在一旁看他研調香料那香的滋味漸漸勾引得她食指大動,她于是纏上來向他討香。他隨手沾一指點在她唇上,她慢慢漲紅了臉,他卻茫然不解,嗅了嗅指上香塵,又探舌來嘗味。她煩惱過后笑得不能自抑,卻被他率直追問因由。
當時懵懂。懵懂,卻也并無什么遺憾。青梅竹馬,循序漸進,水到渠成。
后來她為他大鬧華音會。可惜抗議不成反被鎮壓,白賺了個小妖女的名號,水云間長老們防她如防賊。她悄悄潛入萬花陣去看他,信誓旦旦向他保證,“等著我啊,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而后她便和瞿曇子結伴下山前去游歷,以增長見聞,磨練心境,突破修為。
她意識到自己人輕言微,決定何日能憑一己之力掀翻水云間了,再來和他家長輩講道理。
可待她游歷歸來,兩派師門之間卻已嫌隙深結,恩斷義絕。暴風洪潮之下,小兒女輩無知許諾、無猜情誼又算得什么不過浮萍落葉,但隨波逐流而已。
待再涉水云間時,她修為已成。確實有掀翻水云間的打算,卻已遺忘了“救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