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沒過一個月,常軻為求學離開了扈沽,遣人告訴秦卿,彼時秦卿正在刑部翻看卷宗,面前坐著來視察的月一鳴。
“他這么快就要走了?不是說年后嗎?”聽到常軻的消息,她的眼睛都亮了,又在得知他要走的消息后黯然下去。
月一鳴看在眼里,只覺酸意滋了牙,落書時沒個輕重,幾乎是反扣著砸在桌上的,那響動不禁惹來同屋的小吏們回頭觀望。
秦卿被他落書的聲音吸引,看向他,“你做什么?”
月一鳴挑眉,“失手。”頓了頓,他問,“你要去送他嗎?什么時候?”
“明天早上。”秦卿不太高興地開始收拾起桌案上的書,惦記著,“我得給他帶點什么。”
月一鳴睨著她正靈活整理著書籍的纖細指頭,忽然俯身,伏案過去,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她的一根,止住她的動作后,笑道,“上回見面不太愉快,明日我也打算去送一送他,算是賣你一個面子,你看怎么樣?”
秦卿沒有異議。
次日清晨,月一鳴乘著馬車來接她一同去送船。遠遠瞧見常軻站在河邊,冷風喧囂,他的手里還捧著兩本書,書上有個方形小匣子,凍得打顫,也沒有避風的意思。
月一鳴先下馬車,偏頭朝他別有深意地淡笑了下。
常軻:……
他手中的書和匣子里的玉簪都是要送給秦卿的,現下又不太敢送了。
好在秦卿先開了口,“這是我昨日為你挑選的筆,你要走的消息實在太突然,我只好隨意選件東西贈你,算是留個念想。你手里的,是要留給我的嗎?”
常軻點頭,下意識看了眼旁邊站著的月一鳴。后者淺笑著,不說話,場面它就一度十分尷尬。
常軻掂量了番,將匣子收到懷里,暗戳戳地把書遞給她,“這兩本書我做了旁批,你上回問我的問題,都在這里面做了詳細解釋。”
秦卿狐疑地看了眼他揣回懷里的匣子,沒顧上問,接過書后兩人又是好一番交流。
臨走前,常軻朝月一鳴施禮道別,“相爺……望您如愿以償。”
月一鳴微怔,隨即頷首,“一路順風。”
船只遠去,秦卿在原地目送了許久,依依不舍的模樣讓月一鳴無可奈何。
除了無可奈何又能怎么辦,常軻并非傾慕她,她的不舍也并非眷戀。
那時候他連“不準”的資格都沒有。后來有了資格,又舍不得管束她。
秦卿能為在意的人事物肝腦涂地,萬死不辭,可惜她在意的那么些人事物里面沒有他。真教人無可奈何。
夢醒了,他盯著錦帳愣了許久,轉頭看向窗外,要天亮了。
這是他自上輩子失去秦卿之后,頭一回沒有做噩夢的夜晚。沒有夢見她雙手被廢看向自己時怨恨的眼神,也沒有夢見她將要死去時煞白的唇色和無聲的呢喃。
月隴西拽了下腕上的紅繩,繃緊了,就好像真的能感受到她的脈搏一般。他笑了笑,坐起來披了件外衫,輕推開門走到她的房間里。
卿如是還安然熟睡著,但似乎感受到有人在撫摸她的頭發,微蹙起眉,翻身轉向床外。
月隴西蹲下身來,稍湊近了些,屏住呼吸與她鼻尖相抵,感受到她和緩的氣息在自己的側臉拂過,攜著暖意,是她安靜下來時慣有的溫柔。
卿如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前世的自己死后的事。她看見有個人一直坐在西閣,在她的床前望著已經永遠沉睡過去的她,抱著一摞紙,無措地捏緊了筆,再也不知道該寫些什么了。
后來,那個人翻了翻那摞紙,指著一個地方平靜地說:“秦卿,這里我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