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了整韁繩,示意卿如是站在街邊內側,邊走邊道,“西爺騎馬去扈沽山了。吩咐我做些事。”
“扈沽山?他回族里嗎?”卿如是心生好奇,“那你又是做什么事?怎么又走野路子?”她指的是和那些乞丐打交道。
蕭殷坦然道,“嗯,西爺說他很快就能回來。至于我,可能,還是野路子辦起事來趁手罷。”他稍側眸看向卿如是,微有不解,“你……剛從采滄畔出來?”
這附近就是采滄畔,而她又與葉渠相熟,倒是不難猜。
卿如是點頭,“葉老不是受傷了么,我來看望。”
蕭殷便陷入了沉默。幾番交談,他知道卿如是對崇文的思想了如指掌,而方才他們在采滄畔時,月隴西和葉渠提起的那位“青衫兄”似乎就熟讀甚至熟背崇文遺作。
葉渠不是那等輕易會與人結識,且將真實姓名告知外人的人。一個青衫,一個卿如是。卿如是可以隨意出入葉渠的書房,青衫也可以。
葉渠將姓名告訴卿如是,那一定是出于對卿如是的信任。
月隴西無法約到青衫,葉渠卻可以,說明青衫信任葉渠。
最重要的是,蕭殷忽然想起一句詞。此“青衫”為彼“青山”,就好確定多了。
他垂眸輕笑了下,抬眸時忽低聲道,“卿姑娘,你知道我為什么化名‘云譎’嗎?”
卿如是回頭看他一眼,“想來是說這扈沽城‘風云詭譎’,想要往上走并不容易。”
“嗯。”蕭殷道,“有心事的人,化名會格外有深意。沒有心事的人,化名就簡單多了。”
他留下這意味深長的一句話,卿如是有些莫名。
蕭殷想讓她上馬,可以快些到客棧休息。
卿如是卻沒什么睡意,“反正今夜還長,我們就這么走回客棧罷。好像也不是太遠。”她輕嗅深夜的味道,有些許自得,唇角微揚著。
蕭殷側首看她,眸光瀲滟,輕喃道,“很羨慕……卿姑娘總是活在清風里。”
卿如是笑,“我活在沼澤里那會,你沒看見罷了。女帝之后的晟朝,處處是清風。”
“是嗎?”蕭殷低頭,“對我來說,晟朝是塊沼澤地,扈沽就像是心口那道腐爛發潰的傷,外表拾掇得再平整,也難掩惡臭。”他一頓,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微挽著唇角,啞聲道,“難得卿姑娘這一處風清,能借我喘口氣……還能為我濯濯心。”
還挺會說話。卿如是竟有種被他勾動住心緒的錯覺,一時怔然,看進了他的雙眸中去。
難怪他總給她一種剔透之感。他的眸子太清澈,分明是個手段齷齪的人,眸底卻不見半點渾濁。濯濯如春月柳。
蕭殷先移開視線,有些慌張,側頰登時紅了,被光映照出顏色。卿如是瞧見了,便也挪開視線,接著向前走。
氣氛沒由來地有些尷尬,卿如是想緩和,正好瞥見街邊有賣面人的,便想起他給自己做的面人,“蕭殷,我們買那個吃罷。”
蕭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臉霎時更紅了些,唇角卻微抿出弧度。
手藝人靠這些小把戲過活,不容易。卿如是一口氣要了五個,待要付錢的時候,蕭殷攔住了她,規矩從自己的腰包里掏出銀子付錢,又安靜等著小販找錢。
小販說扈沽話還帶有些口音,像是外地人。卿如是想起蕭殷曾說過,他家鄉那里才有許多賣面人的,扈沽這邊少,想來這小販和他是老鄉。
她邊吃邊好奇問,“你說話怎么就不帶口音?”
蕭殷囁嚅道,“幼時帶些,父親來扈沽為官后,我也慢慢糾正過來了。你要是想聽,可以說幾句家鄉話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