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d看他。
他卻是想了想,竟直接把自己的外袍脫了下來,遞給了身邊跟著的青鋒,一臉不耐道:“給她去,轉涼的天氣為個不知什么來頭的丫頭,別給自己凍病了。”
青鋒心說您這衣裳給了姜二姑娘只怕人也未必敢披,可到底是自家主子,又是知道他脾性的,實不敢在這種時候多嘴,便將他這一件繡工精致的外袍接了,向蓮池對面去。
到了便將那衣裳往外遞。
棠兒卻轉眸看姜雪寧,也不知是該接還是不該接。
青鋒心底便哀嘆了一聲,只低低道:“二姑娘若是不接,小的一會兒拿著回去,只怕不好交代……”
姜雪寧回眸看他一眼,才對棠兒道:“接著。”
青鋒頓時松了一口氣:“謝二姑娘憐惜。”
棠兒把這一身天水碧的外袍收了掛在臂彎,青鋒便向著姜雪寧躬身一禮,退了下去。
圍觀的客人們都散了。
這附近只留下清遠伯府的下人。
姜雪寧看尤芳吟渾身濕透,這外頭風又大,一吹人便瑟瑟發抖,整張臉上都沒個人色,便看了看那三個婆子,道:“雖則你們伯府的事情外人不好置喙,可下手這般重,若真害了人性命,也不怕虧了陰德么”
那三個婆子先前聽得姜雪寧一介外人竟胡言亂語說什么“婆子懲治姑娘,奴才欺負主子”,差點沒氣得七竅生煙,可轉眼便見著燕小侯爺身邊的人來給她送衣裳,又慶幸她們沒有一時沖動上去責斥姜雪寧,不然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回頭吃不了兜著走。
此刻聽姜雪寧訓她們,個個埋了頭訕笑不敢回嘴。
姜雪寧也不想過多插手清遠伯府的事,只道:“先把人送回房里吧。”
“是,是。”
府里其他主子怕還不知道這里的消息,得過會兒才來,三個婆子先才的作為都被姜雪寧目睹,她們是既心虛又害怕,聞言連忙應聲,上前把尤芳吟扶了,往東北跨院的方向走。
姜雪寧猶豫了一下,竟跟了上去。
棠兒在后面看得一頭霧水。
姜雪寧卻也很難形容自己這一刻到底是什么想法: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她不是這樣良善的人。等待著有奇跡發生發生在她身上的奇跡已經夠多了,重生便是一樁,老天爺不會對她那么好的。
也許,只是單純地想要看上一眼吧。
看看以前的尤芳吟,住的是什么地方。
跨院是府里沒地位又不受寵的小妾和庶女住的地方,清遠伯府的跨院實在不怎么樣,看著十分簡單,姜府里稍有些頭臉的下人住的地方都比這好。
進門之后一應擺設十分樸素。
床榻、木屏、桌椅,炕桌的針線簍子里還放著沒有做完的針線活兒,周遭看上去倒是干干凈凈,整理得很是服帖。
屋里就一個剛留頭的小丫頭,還不知是不是伺候尤芳吟的,見了這許多人進來,嚇得連手腳都不知該怎么放。
還是為首的婆子呵斥了一聲,才曉得端茶遞水拿帕子。
姜雪寧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只忍不住去打量這間屋子。
可畢竟尤芳吟沒有來過。
這屋子里既沒有各種玩閑的雜書,也沒有富貴的綾羅,既沒有時新的玩意兒,也沒有西洋的鐘表……
剛才救了人時的那種虛幻的感覺,終于漸漸地消散了,又沉落下來,變得實實在在,容不得她再有半分的希冀與幻想。
也是第一次,她真真正正地轉過眼來打量這一世的尤芳吟。
因有外客在,她不好下去換衣服,也或許是怕得慌了,只小心翼翼地揭了姜雪寧先前披在她身上的衣裳,又叫小丫頭抱了一床薄被來裹在她身上,青著一張臉望她。
五官只能算清秀。
柳眉杏眼櫻唇,本是好看,可眉眼之間卻少一股神氣,像是街面上那手藝不精的匠人雕刻的木頭人似的,呆滯而死板。
左眼角下一顆淚痣。
這是老人家們常常會講的福薄命苦之相。
她妄圖從這張臉上尋出一絲一毫的另一個尤芳吟的影子,可打量完才發現:沒有了,真的沒有了。再沒有上一世那個尤芳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