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距離九九重陽已過去了十四日。
尤芳吟不知第多少次地踏入這家商行,詢問過了今日生絲的市價后,顰蹙了眉頭,也沒管柜臺的伙計用多少白眼看她,依舊誠懇而老實地道了一聲謝。
連著十多天挑燈學看賬本、練習記賬,她眼底都是血絲。
從商行走出來時,只覺頭重腳輕。
外面的街市上人群熙攘,車馬絡繹。
最近府上看得越來越嚴,老是偷溜出來,若被她兩位姐姐,尤其是二姐姐發現,只怕又是一番折磨。
二姐姐剛被選為長公主伴讀,府里誰也不敢開罪她。
尤芳吟想,自己今日該早些回去。
且昨夜也只睡了兩個時辰,實在有些熬不住了。
可走著走著,就看見路邊那擺著的小攤兒,上頭放了許多幅繡得精致的錦帕與香囊,還有各式各樣的繡樣。其中有一個香囊上繡了綠萼的蘭花,針法竟是她從未見過的,一時目光停住,腳步也停了下來。
尤芳吟想起了那朵被自己弄臟的白牡丹。
于是她伸出手去,將這香囊拿了起來細看。
不想旁邊有人經過,無意間撞了她一下,而她人恍恍惚惚已是連站都不大站得穩了,這一時便被帶得往前撲了一下,不成想慌亂間衣袖一帶,竟將人原本排掛得整整齊齊的錦帕、香囊掃落了大半在地上。
那小販也是小本生意,立時叫了起來:“你這姑娘怎么回事?誠心來砸人生意是不是!”
尤芳吟頓生愧疚:“對不住,我只是想看看香囊,并非有意……”
周遭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叫她難堪極了,忙低下頭來,幫著小販把落在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來,連聲道歉。
街面上這動靜不小,眾人都不免對她指指點點。
姜雪寧才跟著燕臨上了樓上這一家布置雅致的幽篁館,還不待走進去,聽見聲音,轉過頭,循聲望去,一下就看見了人群里窘迫不堪的那個姑娘。
撿起來一只香囊反而碰倒了更多,越來越手忙腳亂。
她認出那是尤芳吟來,心底不由微微一窒。
好像并沒有什么改變。
原來如何笨拙,現在依舊如何笨拙。
再一看那小攤,賣的是香囊錦帕……
她忽然便自嘲地笑了一聲。
自己到底是在期待些什么呢?
不早就知道,一個后宅中的姑娘,又從未學過管家,只怕連賬本都不會看,字都寫不來幾個,還受著家中束縛。即便手里有了錢,撐死了也就會置辦些田產。難道還真奢望她拿錢去冒險,買生絲、做生意不成?
上一世那樣大膽且出格的尤芳吟,終究只有一個。
燕臨順著她目光望去,認出那是她那天救過的那個尤家庶女,一時蹙了眉:“怎么了?”
姜雪寧收回了目光,垂下了眼簾,只道:“救得了病,救不了命。有時候明知道一件事不可能,可真當親眼看見不可能時,依舊會有一點點失望……”
燕臨回眸注視著她,有些疑慮。
她慢慢笑了一笑:“沒事。一點點罷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