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臨也略略地一彎唇。
只是笑完了,那種黯然非但沒散去,反而浸得更深他本也該同延平王這般,帶著點年少不知事的莽撞,然而如今不能了。
謝危一聽就知道延平王這是怕寫得不好回家挨罵呢,是以也笑了一聲,倒是寬厚模樣,道“延平王殿下這幾個月來功課都很不錯,同齡人中學業也是首屈一指,便是寫得尚有不足之處,想必令尊也不會計較。不過殿下既然已經親自來請,謝某也好奇殿下近來的長進。只是這奉宸殿乃是長公主殿下進學之所,你們許多人在這兒卻是不便,還是轉去文淵閣再看吧。”
眾人都道“是”。
延平王也立刻面露喜色,連連道“有勞先生。”
謝危隨手放下了指間繃著的墨線,只道自己還要在偏殿中略作收拾再走,讓眾人先去文淵閣,他隨后過來。
眾人便嬉嬉鬧鬧先走了。
只是他們走到門口時候,謝危卻喚了一聲“我選斫琴的木材,有幾塊已經不用了,可否請燕世子留步,幫忙搬一下”
燕臨一怔,腳步頓時停下,下意識回了一句“愿為先生效勞。”
眾人回頭看了一眼也沒多想,跟燕臨打了聲招呼便走了。
可留下來的燕臨重新走入殿中時卻忽然想小太監就在殿門外立著,聽說這一次謝先生斫琴的木材乃是內務府專門幫忙挑的,剩下不用返還內務府讓小太監去是最合適的,怎么偏要他幫忙搬
謝危卻不動聲色,一指那長桌角落里兩塊櫸木道“這兩塊是不用的,有勞燕世子了。”
燕臨便走上前去。
不過從那張琴桌旁邊經過時,他一眼就認出了擺在上面的那張蕉庵,正是他送給姜雪寧的,心頭驀地一疼,連腳步都滯了一滯。
謝危的目光也落琴桌上,只道“寧姜二姑娘雖有些頑劣調皮,學業也不如何出眾,不過在我面前還算乖覺,也算肯忍性讀書,方才學了琴才從此地離開。燕世子對此,可稍稍放寬心了。”
那時他還不知勇毅侯府將要出事。
所以想到寧寧要入宮伴讀,心里歡喜,又怕她過不了遴選,特意在一日文淵閣日講結束后悄悄求了謝先生,請謝先生多加照拂。
可如今
是他一力將寧寧送入了這修羅場,接下來的日子卻未必有能力再庇佑她。
燕臨看到這張琴只覺得心底難受,可聽了謝危這般的話又有些高興,一時也難分辨舌尖蔓開的是甜還是苦,于是低笑道“若能這么輕易便放寬心,便簡單了。”
他上前要去搬那兩塊櫸木。
謝危看著少年有些沉默的背影,搭下眼簾,眸底竟有些恍惚的幽暗,良久后,開口時卻是尋常模樣“今日早朝沒見令尊,聽人說是病了,不要緊吧”
燕臨再一次覺出了那種古怪,但依舊回道“前些天下了雨,父親又貪杯喝了不少,往年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復發,傷口有些疼,所以沒上朝罷了,倒是沒有大礙。”
謝危便點了點頭,道“世子心里有事。”
燕臨心頭微凜,卻一時摸不準他是什么意思。
謝危卻是拾起一旁的琴囊,將姜雪寧丟在這里的那張蕉庵套上,與他那張峨眉一道,掛在了偏殿的東墻。
他背對著,燕臨看不見他神情。
只能聽見他平靜之下微微流淌著波瀾的聲音“師者,傳道受業解惑。謝某少時學琴笨拙,幸賴名師悉心教誨,至今不敢忘先生所誨,水滴石穿,聚沙成塔,二十三載方有小成。燕世子性極聰穎,固然一點即透,不過圣人都不免有惑,世子有惑也在所難免。若信得過,往后也如延平王殿下一般來找我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