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疏離。
這種保持著距離的感覺,不管是比起往日的含笑責斥,還是比起往日的耳提面命,按理說都會讓她輕松不少。
畢竟一開始她就是想遠著謝危的。
可眼下,輕松之余,卻覺得哪里不對。
但往細里一想,又不知具體是哪里不對。
如果說這短短的一日或恐還是她的錯覺,那接下來的這幾天,這種“錯覺”便漸漸加深成了一種真正的感知。
是真的疏淡。
文一樣的講,琴一樣的教,謝危還是往常那個謝危,還是那個滿朝文武所有人都熟悉的謝危。可他沒有什么脾氣了,姜雪寧對著這般的他便連那少數的一點任性頑劣都不敢顯露;偏殿里再也沒有閑吃的糕點和零嘴,連茶他都幾乎不沏了,更不用說像前幾次一般叫她去喝了。
這種感覺,像是什么
就像是一個人邁出來,又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原處。
姜雪寧無端地不大舒服,也不大自在。
她的直覺告訴她,該是有什么事情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暗中發生了,也或許是自己無意間做出了什么不對的舉動,可二人的接觸攏共就那么多,她實在無從想起。
每每對著謝危想要問個究竟時,又覺矯情。
明明一切看上去都無異樣,叫她從哪里問起呢
加上勇毅侯府燕臨冠禮之日漸漸近了,旁的事情,姜雪寧也就漸漸放下了,沒太多的心思去想。
上一世她為燕臨準備了生辰賀禮,可最終沒能送出去;
這一世她準備了相同的賀禮,只希望能彌補上一世的遺憾,將之交到那少年的手中。
在又一次出宮休沐的時候,姜雪寧甚至不大來得及去過問尤芳吟那邊的事情辦得如何,徑自吩咐人往城西的鑄劍坊去。
話本子里總寫寶劍要挑明主。
可事實上真正能鑄好劍的都是匠人罷了,劍給何人從來不挑,能許重金者自為“上主”。
很顯然,這位他們并不相熟的“姜二姑娘”便是這樣一位腰纏萬貫的“上主”。
早在半年之前,勇毅侯府小侯爺燕臨的冠禮便已經引得大半座京城翹首以盼,不知多少有閨秀待嫁的人家等著那少年加冠取字的一日,各處為人說媒的冰人們更是早早準備好了花名冊,就等著冠禮之后把侯府的門檻給踏破。
然而如今的光景,卻是誰也沒料到。
不過短短半年時間過去,昔日顯赫得堪與蕭氏一族并肩的勇毅侯府,已是危在旦夕,隨時有闔府淪落為階下囚的風險。往日是眾人到處巴結鉆營,唯恐小侯爺冠禮時自己不在受邀之列,徒受京中恥笑;如今卻是一張張燙金請帖分發各府,要么閉門不收,要么收而不回,生怕再與侯府扯上什么干系,惹禍上身。
人情冷暖,不過如是。
仰止齋內諸位伴讀除姜雪寧外,與燕臨幾無私交,原本大部分都是趨利避害不打算去的。
可架不住沈芷衣要去。
非但要去,她還要光明正大、大張旗鼓地去。
眾人都是長公主的伴讀,一聽沈芷衣說要去,便有些猶豫起來,接下來又聽蕭姝說自己要去,其余人便都被架到了火上,不去也不好。
大家伙兒一商議,干脆都陪沈芷衣一塊兒去。
如此便是將來出事追究起來,也與她們背后的家族無關,只不過是她們一幫小姑娘陪著長公主殿下去罷了。
所以,在十一月初八這一日,眾人結伴乘車,自宮中出發,一道去往勇毅侯府。
沈芷衣本說要與姜雪寧一道走,但臨出發前又被蕭太后叫去,只好讓她們先去,自己晚些再到。
這一來,姜雪寧便剛巧與周寶櫻同車。
經過上回“借糕點”的事情后,兩人的關系便近了不少。但陳淑儀、姚惜等人好像很介意周寶櫻對姜雪寧的好感,老怕這小姑娘被她這狐貍精給拐騙走了似的,甭管是在奉宸殿進學,還是在仰止齋小聚,都把周寶櫻給拽著,對姜雪寧十分防備。
周寶櫻也糊里糊涂,對這些好像沒所謂。
反正嘴里有東西吃,手里有棋下,便能兩耳不聞窗外事,不折騰地坐上一整天。
這回居然同車,周寶櫻還手舞足蹈高興了一陣。
畢竟上回的桃片糕太讓人記憶深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