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話的文士不是旁人,正是前兩年考取了榜眼的讀書人翁昂,當年還與蕭氏鬧出過一樁仇怨的,為人任性灑脫,屠沽市井里走動,半點不拿翰林清貴的架子,倒是個異類。
只不過他作此番推測的前提,是蕭定非說的都是真的。
事實上朝廷對外的說法是謝危、燕臨二人所率的忻州軍確系勤王之師,一路追趕到京城來,與樂陽長公主聯手剿滅無道之天教,匡扶了江山,所以謝危成了太師,燕臨封了大將軍,長公主則暫時臨朝攝政。
史書這東西嘛,得勝者高興怎么寫就怎么寫。
尋常百姓埋頭過日子,誰去計較這個
這幫賭錢的不認識幾個大字,但對著翁昂這樣的讀書人,卻都恨不得舔著。
畢竟人家這才叫高見。
于是有人左右看了看,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那往后,誰會當皇帝呀”
翁昂在翰林院里有官職,聽見這話,看那人一眼,卻沒回答。
蕭定非冷哼一聲“朝里成天介兒吵,天知道”
這兩個月來,京城里發生的事情實在不少。
比如蕭氏一族被抄,上上下下除了蕭定非這個冒牌貨幸免于難之外,所有冠“蕭”姓的人都倒了一頓
大霉;
比如城外亂葬崗中,竟然發現了昔日國師圓機和尚的尸體,查來查去也沒查到是誰動的手,反倒查出這圓機壓根兒不是什么高僧,手里牽扯不少命案,還曾淫人i妻女,端的是禽獸不如;
比如
比如紫禁城里的皇帝之位,已經足足空缺了兩個月沒人坐上去,簡直是歷朝歷代千百年來聞所未聞的稀罕事。
按理說,沈瑯一朝身死,傳國玉璽落在長公主手中,自該扶持皇室,便是從宗室里找一個孩子來當幼帝,都不能讓皇位就這么空著。
可朝里有個謝居安杵著,誰敢
皇族可是有不少人目睹過當日太極殿上那血腥的一幕,膽都嚇破了,更是不敢輕舉妄動。更何況頂頭有個攝政長公主在,他們想要這位置,也得問問她同意不同意。
所以愣是沒選出個人來。
但天下各州府每一日都有許多事情需要朝廷調停,又才經歷過一場戰事,百姓需要休養生息,從戶籍到賦稅到軍隊,沒有一樣不要人處理。
怎么辦
只能由文武百官坐下來一起商量著辦,由原本內閣幾位輔臣牽頭,又引入各部大臣,每日于內閣值房之中議事,商定票擬。但少了以往皇帝御筆朱批蓋印這一節,擬定后交由長公主沈芷衣過目,做個樣子,便原封不動地下發各部省。
剛開始,朝臣們還有點不習慣。
可沒過一個月便發現,朝廷里有沒有皇帝,好像并沒有他們想的那樣重要。政令從中書省出,沒了皇帝照樣下達,甚至因為不需要再讓皇帝批復,早晨來的折子下午就能發回各地或是下級,快了不知多少。
而且有皇帝時,甭管多好的想法,總要被挑挑揀揀,皇弟又總有自己的親信寵臣,是個人都要顧忌點。
現在好,完全不用。
縱然也有官位高低,可誰也不真的壓過誰去,即便很快就分出了一些派系,可大家都有一戰一辯之力,倒沒有出現什么“一言堂”。
更何況,一個月前,內閣里因“秦淮北到底種馬鈴薯還是種稻谷”爭執不休,以至于誰也不服誰,抄起“兵器”大打出手后,刑部與禮部便共同擬出了一卷臨時的內閣疏律,將“票擬”改為“票選”。
凡在內閣,皆有票權。
政令擬定皆要票選,票眾者令出中書省,下達各部省,嚴禁內閣“械斗”,包括戒尺、硯臺、桌椅、瓶盞等物在內。
現在內閣還打不打,蕭定非不清楚。
但他琢磨,皇帝怕是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