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不敢亂傳,只擔心掉腦袋,可呂顯畢竟不同,已經聽下面人來說了燕臨受罰之事,再看謝危如此,便察覺到他心情似乎不快。
話在心中轉了一圈。
他斟酌了片刻才出口“世子的心思,誰都能看出來。你雖是長兄,可今日罰他,難免生出罅隙。”
謝危收了弓,望著那猶自震顫的箭羽,漠然道“若非他姓燕,憑這份荒唐,今日我已殺了他。”
3回憶
血洗半個朝廷,光謝危這個名字,便是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陰影。
諸事繁多,每日都有人遭殃。
燕臨在宮內受罰的事情只有少數人知道,并未傳開。他似乎也自知不妥,此后數十日再未踏足過坤寧宮。
只是沒料,前朝竟有個叫衛梁的傻子,千里迢迢赴京,口口聲聲說他們犯上謀逆,軟禁皇后,要他們將人放出來,請皇后宣讀沈d遺詔,另立儲君。
朝野上下誰不罵姜雪寧一句“紅顏禍水”
這個往昔探花郎,分明因她貶謫到州府,卻偏偏是忠心耿耿,便連她手底下那條叫周寅之的狗,看似忠心耿耿都背叛了,他偏一根筋似的軸,要與朝野理論。
旁人若罵他,他不善言辭,漲紅了臉時,往往只能大聲地重復一句“娘娘不是你們說的那樣她不是壞人”
那實是一種讓人無法理解的執拗。
甚至會使人暗生出曖昧的懷疑。
燕臨到底
被激起了妒火,借酒澆愁,可酒只會使人想起過往,想起她。五臟六腑,無一處不覺痛,燒灼之中,愛極恨極,又去尋她。
沒過幾日,原本只在私底下傳的流言蜚語,便跟乘了風似的,飄遍宮廷。
“瞧她那樣,一張狐媚子臉,要不是她勾引在先,燕將軍那樣好的人能看得上她”
“早兩年我便覺得這樣的人怎么也配母儀天下”
“沒規矩”
“誰不知道她原來是什么沒教養的野丫頭,也虧得圣上當年喜歡,給寵著,白白叫朝野看笑話。可惜呀,人沒這命,有這位置也壓不住,這不倒了霉”
“要我說,往日的青梅竹馬,如今不過是舊情復燃罷了。”
“她有的是手段呢,可別小瞧她。”
“知道原來錦衣衛指揮使周寅之嗎都是被她惑的。”
“還有刑部的張大人”
“害人精”
話到底是傳到了謝危耳朵里,燕臨又做了什么,他也清楚,只是突然想起了許久前某一日,群臣議事,卻都在偏殿等候,姜雪寧一身華服從里面出來,他們入內,抬眸卻見年輕的帝王手指上沾著點粉艷的口脂,刑部那位平素清正的張大人,話比往日更少許多;又想起事之前不久,他與張遮一道出宮,半路上竟遇著那位皇后娘娘在等,他忖度片刻,尋了個借口折返,那二人卻留在道中相敘。
燕臨到底是侯府的血脈。
謝危想,他實不能再對他做些什么了。
4五石散
入夜后,宮人掌了燈。
他頭痛,好幾日沒有睡好。
那名手腳利落做事機靈的小太監,便連忙使人將五石散與烈酒端了上來,服侍他服下。
沈瑯便是服食丹藥死的。
五石散也不是好東西。
謝危都知道。
只是他服五石散也沒有旁人藥性發作時的狂態,渾身雖如燒灼一般,卻只是平靜,清醒,甚至能與尋常時候一般,批閱奏折,籌謀算計。
人最痛苦是清醒。
朱砂磨碎,硯臺如血。
他提筆蘸了朱砂,落在眼中便似蘸了血一樣,勾畫在紙面,都是沉沉壓著的性命。
上頭端正的字,漸漸在光影里搖晃。
深宮靜寂的晚夜,燈花突地爆了一下,空氣里浮來一段幽長的香息。
謝危抬眸,便見她走了進來。
鵝黃的仙裙,徑直的面容,烏發上簪著晃晃的金步搖,走一步,便顫一步,瀲滟的眼眸里隱約有一絲畏懼的期期艾艾,微啟的檀唇卻覆著燈火光影所覆上的潤澤與可憐。
佛經上說,萬念糾纏,掙扎難解時,邪魔易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