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不敢怠慢,立刻應承,哪知道剛轉身要去取,程嘯南手里的酒杯忽然落了地,厚厚的玻璃杯落到地毯上,沒碎,“咚”地一聲悶響。
再看程嘯南,嘴巴大張,呼吸急促,一手捂著喉嚨,一手指著桌上還剩一半的洋酒瓶,滿眼不可置信地驚恐:“酒……酒……有毒……”
海云隆本來是附身在看酒瓶上的洋文,想靠連蒙帶猜研究出來這是哪國酒,見程嘯南中毒,猛然后撤,脊背砰地貼到沙發里,能離多遠離多遠!
吳笙下意識看應九爺,沒想到對方也在看自己,四目相對,各自思量。
程嘯南卻忽然彎下腰,猛摳自己喉嚨,沒幾秒,就“嘩”地一下,把晚上喝的這點酒全吐出來了,直到吐得只剩酸水,又艱難抬頭,大著舌頭聲嘶力竭地喊:“快……快去找……宮先生……就說……就說是……草烏……毒……”
這邊下人們狂奔而去,那邊程嘯南又把桌上的茶壺拿起來,咕咚咚全往喉嚨里灌,真的就是灌。
灌完了,放下茶壺,再摳喉嚨,繼續催吐。
這一灌一吐,就有點類似洗胃了。吳笙看著他這一套“嫻熟的自救流程”,鏡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閃。
草烏,中藥的一種,用好了能治病,但用不好,就是大毒。
很快,宮先生就到了,看裝備是一位西醫,言語間聽得出,也是程家的故交了。
程嘯南又咳又喘,幾乎說不了話了。但宮醫生一看滿地穢物,就知道這是吐過了,立刻讓人將程嘯南扶到房內平躺,然后開始又打針,又輸液,各種治療。
客廳里就剩下三方客人,立場不約而同尷尬起來——他們生賴在人家不走,然后主人家,就被毒倒了。
“你們大爺喝的是藥酒么?”應九爺忽然轉頭,問旁邊已經嚇傻了的下人。
下人懵了好半晌,才用力搖頭:“不是,就是洋酒,沒泡草藥!”
應九爺點點頭,指頭輕叩著沙發扶手,目光轉向吳笙:“白先生,您不覺得奇怪么?程大爺怎么就那么肯定,自己是中了草烏的毒?”
吳笙當然覺得奇怪,但他不清楚應九的盤算,便謹慎道:“草烏泡酒常有中毒者,程大爺見過、識得出,也不奇怪。”
“應九,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海云隆當然幫妹妹家說話,“程嘯南還能自己給自己下毒不成?他活膩味了?”
樓梯口忽然有影子閃了一下。
吳笙下意識看過去,通向二樓的樓梯拐角,一個小女孩兒,隱在陰影里。
吳笙看不清她的模樣,只看得見她半長的頭發,還有黑暗中,一雙冷森森的眼。
察覺到吳笙的目光,小孩兒轉身跑上了樓,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程既明的女兒,今年十歲——吳笙想起了錢艾搜集來的信息。
約么半小時,宮醫生從臥室里出來,和他們說程嘯南攝入的烏頭毒量應該不大,加上正確催吐,已經脫離危險,但是需要臥床休息,繼續輸液,以便盡早除清毒素。
說完這些,又醫者仁心地叮囑:“是藥三分毒,別什么都哪來泡酒。”
根本沒有什么草烏藥酒,就是普通的洋酒,被人下了毒。
這事兒已經明擺著了,但應九和海云隆,都沒作聲。吳笙也就把到了嘴邊的話,換成了:“宮先生,我送您吧。”
宮醫生一直說不用,吳笙還是把人送出了小樓,一路送到前院。
但在馬上要走到大門前時,拐了個彎,生生把人拉到了靈堂,曉之以理(威逼)動之以情(利誘),半強迫地讓人家給程老太爺驗了尸。
吳笙原本懷疑他也知曉一些內情,但一翻觀察下來,覺得不像,這人很可能就是一個單純的和程家有交往的醫生,于是他決定冒險一次。
夜深人靜,偌大靈堂里空無一人——誰也不敢靠近剛詐了尸的老太爺——只有幾根白燭,滿臺祭品,和孤零零的程老太爺。
宮先生沒辦法真正做尸檢,也就是看看眼耳口鼻,身體四肢,但越看,神色越沉重。末了,道:“白先生,你或許猜對了,程老太爺很可能死于中毒。”
“可能?”吳笙想要的是“確定”。
宮先生搖頭:“除非化驗胃溶物,單憑肉眼,哪個醫生都不可能下確定判斷。”
送走宮先生,吳笙一邊思索,一邊慢慢往小樓踱步,剛走到樓前,就被人拉進樹叢,沒看清臉,先看見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