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這個人,其實不會跟孩子相處。
社會上高分低能的人很多,尤其是天才,在人情世故上總有疏漏,太宰治是揣測人心的天才,他有心的話,可以讓任何一個人喜歡上自己。
但他以前只會跟同齡人還有比自己年紀大的人相處,以前從來沒有養過孩子,就更不知道孩子的想法了。
他知道成年人會逗小孩兒,譬如拿棒棒糖、玩具,在小朋友面前問“要不要啊、要不要啊”,寫作“循循善誘”,逗人的成分卻更高,他對津島修治問弱智問題,也出于類似心態。
真要說的話,小孩兒因自己被輕視而憤怒也是常見的,而太宰治卻因津島修治的火氣而更加小心翼翼。
真是常見卻畸形的父子關系。
津島修治看他這樣,也沒接著說什么,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房間寂靜得讓人發冷。
“接下來會怎么樣?”津島修治輕聲問,“你說會讓我見到極惡?”
“是啊。”太宰說,“是自相殘殺的地獄吧。”
……
費奧多爾跟著好心的俄羅斯人。
伊爾夫費因斯參加了拍賣會,之后他一直沉默不語,他偶爾凝視羊皮紙,一言不發,等到吃飯時間,又讓費奧多爾把自己推到餐廳。
“……”
“是不是很奇怪。”老年人的嗓音也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味道,肺泡被戳出了無數個破洞,聲帶像生銹的留聲機,“我從來沒有去飯廳吃過飯,原因你也能猜到,老年人無用的自尊心,到我這歲數,身體總會趨向于腐朽,金錢、科技,都無法拯救。”
費爾多爾還是眉目低垂,他是最好的傾聽者,尤其在潛伏期間,伊爾夫費因斯不把他當外人,吃飯時從不避開,他負責幫對方把粘糊糊的米糊裝盤,還有各種營養液,他沒有牙齒,假牙與其說是起到咀嚼作用,更像是裝點門面的飾品,為了證明他還有牙,至于俄羅斯人最愛的酒水,他脆弱的腸胃無法支撐起低度酒,更不要說是伏特加。
大輪子碾壓地鐵,緩慢向前,侍者詢問二人:“請問您需要幫助嗎?”他問伊爾夫費因斯,費奧多爾沒被看在眼里。
“不需要。”老年人拒絕了。
輪椅是手動的,而不是近年常用的智能輪椅,孩子推得很辛苦。
等進到餐廳之后,許多人都看見了伊爾夫費因斯,年輕的俄國貴族同他打招呼,低垂高昂的頭顱:“久疏問候,伊萬先生。”伊萬是常見的俄羅斯名,如果有什么名字能夠代表國家,伊萬算一個。
老年人抬眼皮子,全當與他打招呼。
他與俄國的年輕貴族、沙皇的繼承人、歐洲的伯爵、日本的大財閥家坐在一起吃飯,討論石油鋼鐵之類的問題,他們面前放置餐前酒與裝盤精美的食物,合作者都清楚,伊萬先生有怪癖,喜歡與年輕人同桌吃飯,他說“看年輕人在我面前大快朵頤的樣子,好像自己的胃口都變好了”。
“他們在表演。”伊萬私下跟費奧多爾說,“表演愉快的吃飯。”
費奧多爾眼珠子轉動。
“這是權力的力量。”老年人很和藹,他教導素不相識的孩子,像在教導自己的孫子,聰慧的孩子偶爾想[他為什么對我如此上心,難道是步入老年后深感寂寞嗎?還是說他想要人圍著自己轉,卻不愿意他們狗一樣地討好自己]?
直到今天,費奧多爾依舊不清楚伊萬把自己帶在身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