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不敢直視自己那顆因為嫉妒而變得無比丑陋的心。
尸香鬼第三聲笑產生的靈力波動和毒霧攢動正在慢慢止歇,顧劍寒飛身急退遠離聞衍的射擊范圍,其間撐開冰系高階防御結界暫時阻礙了尸香鬼的糾纏,尸香鬼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弱點暴露,揮動長刀狠狠地砍擊著堅硬的玄冰冰面,尸香血煞長刀鋒利無比,每一下都鑿得瓷實,蜿蜒的血煞之氣迅速地順著冰面往顧劍寒身上爬,大大小小的尸鱉掉落下來,窸窸窣窣地啃食著防御結界,顧劍寒單手撐著結界,長發上結了薄薄的一層冰霜。
那黑袍獵獵翻飛,滿身黑霧成漩渦狀,一聲尖銳的長嘯之后,滿地的尸鱉有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只是那么一瞬間而已。
但就是這么一瞬間,聞衍早已瞄準黑袍的下腹處,也就是香蘭所說的少年體型尸香鬼的胸腔中央。他眸色沉穩地松指放箭,琥珀長箭破空而出,勢不可當,以絕殺之態精準命中尸香鬼翻飛的黑袍。
時間似乎都靜止在那一刻。
那一箭似乎耗盡了聞衍全身的力氣,他放完箭便垂下了眸,近乎失力般地往后倒去,跌坐在顧劍寒為他撐好的結界之中,那一方柔軟的草叢里。
他不敢抬頭去看那一箭的結果,更不敢直視顧劍寒的眼睛,他為自己的嫉妒和自私而感到羞恥,更為自己辜負了顧劍寒的心意而感到痛苦,盡管他竭力麻痹自己,告訴自己他不過是選擇了相信香蘭而已。
他對不起顧劍寒。
他配不上他。
香蘭從內部破開結界朝尸香鬼狂奔而去,顧劍寒旋手收起防御結界朝聞衍飛來,他連看都不看一眼被隨意扔在地上的天階神弓,只是單膝跪在聞衍身邊,伸手想要抬起聞衍的臉,卻被他反方向避開了。
顧劍寒原本心情是很好的。
“阿衍。”他問,“你不高興嗎”
他朝尸香鬼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滿地的膿血已經消失不見,密密麻麻的尸鱉也化作飛灰。
“是因為第一次殺人嗎”顧劍寒盡量從他的角度去想,極其認真地安慰道,“它不是真的人,而是鬼界之主的庶子,天生便是罪體,受柳之暝驅使之后造孽無數,殺了便殺了,還替那些慘死的冤魂報了仇,不必有負擔。”
顧劍寒這般說著,忽然怔了怔,隨后便自嘲地笑了笑,心想他自己也是這種人。
出身卑賤,受人驅使,殺孽滿身。
但是聞衍不一樣。
他心愛的徒弟,有著比太陽還要溫暖的心臟,和一雙比日光還要耀眼的琥珀。他手中干干凈凈,沒有一條人命,笑起來總是天真得不像話,讓人疑心他是不是傻。
但顧劍寒知道他不傻,他只是太過年輕,未經風霜,未曾見識過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勾心斗角彎彎繞繞,也未曾親眼目睹過血流成河哀鴻遍野的慘狀和悲傷。
如果他愿意,顧劍寒可以把他寵在心尖上,這些陰暗的、危險的、痛苦的事情,永遠都不會有出現在他面前的機會,他可以為他掃清一切障礙,只要他說喜歡,他什么也為他取來。
但聞衍一路走來從未表露過那方面的意思,他以為這樣順理成章地讓他接受歷練快點成長也算是好事,可沒想到還是操之過急。
是不是真的該把他寵愛豢養在冷月峰上,不再讓他沾染這些污穢之物才算好。
他無聲嘆氣,伸手理了理聞衍的頭發,還未說些什么,聞衍便抬起一雙泛紅的眼睛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