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正月十六,前一日才過了上元節,火樹銀花的喜氣還沒有散去,今日又是沈澈和顧柔嘉的大喜之日,不過巳時時分,就有人前來顧家道喜,往來絡繹不絕。昨兒個顧鴻影向書院告了假,早早地就與顧老爺一起迎著往來賓客,好不熱鬧。
顧柔嘉一早起身,匆匆吃了早飯,也就往顧家祠堂之中去了,告知顧家的列祖列宗自己今日出閣,就是別人家的媳婦了。自己生養了一場的女兒轉眼就要出嫁,顧家二老哪有不傷感的,只不過強撐著,誰也不肯說出來。顧夫人只引了女兒在跟前“這嫁到天家去,可就與尋常人家不一樣,言行舉止皆要小心謹慎,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嘉嘉往后,要與九王好生過日子,可不許再使小孩兒性子了。”看著面前乖巧頷首的女兒,不免想到她才出生之時,好似一個皺巴巴的小猴子,現下也是亭亭玉立的美人了,顧夫人眼圈發紅,強自撐著說“若是、若是九王欺負你,為娘拼了這條性命不要,也必然要他得不了半點好”
母親素日信佛,何嘗說過這樣的狠話,顧柔嘉正要為沈澈分辯,顧鴻影就笑道“娘這話可連自己也一氣罵了進去不是旁人也就罷了,九王殿下可是過五關斬六將,得了爹娘親自點頭,才有今日的婚期。若他當真暗中欺負嘉嘉,咱們這一家子都成了有眼無珠了。”
“去書院一場,旁的不曾學會,這些歪理倒是極為厲害的。”顧夫人本是暗自傷心,大女兒的事在前,唯恐小女兒再受一場委屈,實則顧夫人也明白,沈澈自然是值得托付的人,否則當日他們也不會點頭同意這樁親事了。她笑罵了兒子一句,又拉了溫含芷在手,“非是我聒噪,別說嘉嘉,就是阿芷的婚事,夫君也須得由我過目,不然我怎放心將自己的姑娘嫁出去”
不想火苗子燒到了自己身上,溫含芷微微臉紅,含羞帶怯之余,悄悄的看了一眼正撫掌大笑的顧鴻影,只一眼就讓她好似醉酒一樣,臉上燒乎乎的,輕輕“嗯”了一聲。顧鴻影笑道“是是是,但凡是這家中的,誰不知道這些呢我這做兒子的與姐姐妹妹一比,才是最不得歡心的那個。”
他似是自憐,讓顧老爺笑罵了他一句,復看著顧柔嘉,尚未開口,眼眶已然微微發紅,半晌后,才強忍著嘆道“嘉嘉嫁到天家,雖不如尋常人家一般自由,但若是得了閑,還是時常回來看看為父與你娘。你姐姐為父與你娘能多見見你也是好的。”
在朝中沉浮多年,顧老爺又有幾時這樣失態的情形,讓顧柔嘉心中大慟,點頭稱是。在父母跟前陪了大半日,吃了中飯,又絮絮不止的說了一會子話,顧夫人自是與女兒說了一些為人婦的禮儀與行事準則,話中數度哽咽,足以見得對女兒的不舍。一直到了未時時分,顧夫人方才領了女兒要去梳妝,才出門就見顧鴻影飛快的過來,嘴上還一番急切“可算是出來了,都未時了,再不梳妝,誤了吉時,就怕九王進來扛了嘉嘉就走。”見妹妹紅了臉,他還不忘撫掌笑道“瞧瞧這云嬌雨怯的樣子,往后你可就是九王妃了,我怕也瞧不見你往日耍無賴的樣子了。”
他雖是笑著,但臉上帶了幾分悵然,讓顧柔嘉也有些傷感。顧夫人忙強笑道“鴻兒不許招你妹妹,又不是一輩子不見了,今日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高高興興才是正經。”
引了顧柔嘉往屋中去,顧夫人取了篦子給她梳頭,又娓娓說“你才生下來的時候那樣小,如今也是這樣大了,今兒之后也就是王妃,我這心里既是歡喜又是傷心”她說著,還是忍不住抹了抹眼眶,又笑起來,“罷了罷了,不再說這些晦氣話,今日總該歡喜著。咱們嘉嘉也長大了,再不是往日的孩子了。”
看著母親忍悲含笑的樣子,顧柔嘉也是傷感,想到前世臨死前,母親好似蒼老了十歲,也是如這般強忍著眼淚,露出笑容來的樣子。顧柔嘉大慟,不覺眼淚簌簌,慌得溫含芷、明月等人忙不迭給她擦淚“可哭不得,今兒若是再哭,兆頭可就不好了。”又忙取了粉來給她仔細撲上,顧夫人也笑著取了唇脂來給女兒涂上,她本是艷麗的容色,涂上唇脂之后,更是美艷逼人,更是生出了幾分妖冶來。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顧柔嘉心中歡喜,溫含芷附在她耳邊低聲笑道“這樣美艷的新娘子,不知九王見了,會不會魂兒都給勾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