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績不好,讀完高中,沒能考上大學。本來想去讀個大專,三年出來好歹能找份正經工作,可那時爸媽先后病倒,沒兩個月就去了,我后來問過,那個病雖然沒得治,但用藥養著也能拖個三年五載,甚至更長。爸媽的醫藥費和身后事花光了家里所有積蓄,交不出學費,大專也沒得讀了,姐姐又玩失蹤,什么都不管,我只能出來打工。”
“跟著幾個老鄉去了京平,都說皇城腳下遍地黃金,我滿懷希望地踏上那片土地,卻被生活給了當頭一棒。租房的時候貪便宜,遇到黑中介,被強暴……”
許是人之將死,那些深埋心底的凄苦與酸楚,似乎也變得不那么難以啟齒。
酈曉曇突然就想找個人說說,說說她這些年的委屈,說說那些早已結痂卻深深腐爛的傷痕,說說自己這輩子的絕望和慘淡,還有不甘與不平。
沈婠靜靜傾聽,無論對方說什么,她都始終平靜,沒有一驚一乍,也沒有同情安慰。
就像看雜志書上的故事,聽法制節目的案例,而這樣的平靜與坦然,不故作矯情的悲天憫人,恰好是酈曉曇所希望的。
她說這些,不是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為了尋找共鳴,只是突然之間想說了。
僅此而已。
她需要的聽眾,不用附和,也不用評價,安靜聽著就好。
“我當時想過報警,最后還是放棄了。因為,那個人在做完之后留下兩千塊錢,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決定收下了。所以,不是強奸,是嫖,我收了錢啊!”
說到這里,女人怪笑兩聲:“你肯定覺得我特別賤,我也覺得自己賤透了!可有什么辦法呢?我要找地方住,要吃東西,要活下去,這些都需要錢。”
“然后,我找到了人生中第一份工作,在醫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館洗碗,每個月工資兩千五,包吃不包住。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喜悅的心情,就像……灰暗的人生里突然出現一道光,帶著希望。”
“我干了大概……三個月,”女人吸了口煙,冷清的目光帶著滄桑,卻始終平靜,就像旁觀者在敘述與己無關的故事,再跌宕起伏,也能無動于衷,“然后,流感爆發,我被傳染了。好在,餐館對面就是醫院,我剛好暈倒在路中間,被一個護士發現,送到急診室,接著,就被隔離起來。”
“知道醫院的隔離室嗎?”她偏頭問沈婠。
又自嘲般輕笑著搖了搖頭,“你肯定沒見過。”
沈婠眼神冷寂,“一個小房子,三面墻刷得慘白,剩下一面是整塊的玻璃,每天都會有醫生站在外面記錄觀察。你希望從身穿白大褂的他們眼里看到希望,可他們卻始終低著頭,動著手里的筆,無法給你任何回應。”
女人挑眉,詫異地看著她,“說得你好像進去過一樣。”
“也許呢?”沈婠聳聳肩。
酈曉曇也不去探究真假,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還有什么所謂?
“你說得不錯,三面白墻,一盞白燈,沒有人跟你說話,也不敢說話,因為一開口全是回音。那個時候,我以為自己快死了,回想前半輩子,過得貧窮潦倒,還特別窩囊。所以姐姐我啊對天發誓,只要熬過去,一定要賺很多很多的錢,對自己很好很好。”
“可能是人賤命也硬,那次流感死了不少人,卻讓我撿回一條命。出院的時候,錢都用光了,遇到個算命先生,說我這一生命途多舛,時運不濟,好在大難不死,卻再也受不得皇城腳下厚澤的龍氣,讓我一路向南,找個安寧的地方好好過活。”
沈婠:“你信了?”
“信啊!我以前不怕死的,但經過那一回,我怕了,所以就信了。第二天花了身上僅有的十五塊錢坐了輛黑車一路往南走。中途車子拋錨,司機要求加錢,不然就甩客。我沒錢,就被丟下了。路上逮著個當地人問這是什么地方,那人說是寧城。”
“我一想那個算命先生不是讓我找安寧的地方生活嗎?正好,寧城寧城,夠安寧了吧?再后來通過熟人介紹,進了夜巴黎。”
“一開始做啤酒小妹,沒少被人揩油,過了半年,索性直接轉行當坐臺小姐。我有了很多很多的錢可以讓我吃好的、穿好的,可總覺得不夠,我還能賺更多。”
沈婠聽她輕描淡寫說完前半生的坎坷,內心也是一片復雜。
說來可笑,上輩子她們相伴四年,還有血緣關系,卻從沒聽酈曉曇說起過這些。今生不過萍水相逢,該說的、不該說的,她都說完了。
“錢是個好東西,”酈曉曇把燃盡的煙頭扔到地上,往沙發靠背上一仰,“可惜,就快沒命花了。”
“那如果讓你用手上所有的錢,來換你這條命,愿意嗎?”
沈婠相信,幾乎所有人都會愿意,畢竟,生命無價。
可酈曉曇卻猶豫了!
半晌,她搖頭:“大難不死,我怕自己再也沒有那個勇氣繼續坐臺小姐,不當坐臺小姐就掙不到錢,沒有錢還不如死了算了。”
沈婠目瞪口呆。
突然,啪啪啪——
一陣拍手的聲音乍響,兩人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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