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大夫捐親戚,棄墳墓,以從宦于四方者,宣力之余,亦欲取樂,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廚傳蕭然,則似危邦之陋風,恐非太平之盛觀。【注1】’還記得這一段嗎”王安石忽然問起曾布。
曾布皺眉想了想,反問道:“是蘇子瞻前日反對免役法的奏疏中的一段!”
王安石點了點頭。那段話就是蘇軾的本心。
士大夫離鄉出來做官,雖是為了天子出力,但也是為了能因此而取樂,否則何必告別親戚,遠離鄉土,出來走遍四方
如今朝廷廢掉差役法,改收免役錢來雇傭百姓來做事。原本在衙門中賣力之余,還要在官員家中做牛做馬的免費勞力,現在變成了必須花錢來雇的傭夫。驅用衙前在自家門下做點事沒問題,但用公家的錢來雇傭仆役,卻是會被彈劾的。
所以當免役法推行后,官員家中的人力就顯得捉襟見肘起來,蘇軾才會在奏章中抱怨說,官員家中‘凋敝太甚,廚傳蕭然’,就像危亡小國的情形,不是如今太平盛世該有的景象。
王安石把蘇軾的為人看得很透,如今大部分士大夫想法也都是如此。他們所謂的仁,是得由他們高高在上的賜予百姓,并不是視民如傷的感同身受,以己推人。
“不知蘇子瞻他現在,是因讓一潔身自好的女子無法脫離教坊司而自責,還是因為毀了自己名聲而后悔”
王安石的話犀利透骨,曾布覺得有些尷尬,其實他也是為蘇軾的名聲大損而幸災樂禍,卻沒有去想周南那里的事。
曾布跟隨王安石日久,知道他的性格。王安石雖然很欣賞蘇軾的文采,但對其放達而不顧于下的言行卻是頗有微詞。從學術上說,王安石推崇孟子,對‘民’是很看重的,而蘇軾以及其父其弟的學術,在王安石等人看來,卻是近于縱橫蘇張一流。
干咳了一聲,曾布提議道:“不管怎么說,蘇子瞻擋回了周南的脫籍申狀。韓玉昆肯定是失望不小。他那里是不是要安撫一下。”
“周南就讓她脫籍好了,教坊司不缺她一個。不過現在此事鬧得太大,不宜有所動作。過幾個月風聲小一點再說。”王安石笑了笑,“天子其實也知道這一樁公案,當是有成人之美的想法,屆時讓韓玉昆自己上表請了天子恩典就是。至于安撫,章子厚會做的,子宣你就別管了。”
“是!”曾布點頭應承下來。“對了,”他又向王安石問道,“元澤應該快到了吧”
說起最得意的長子,王安石的臉上就添了點笑意:“應該就在這幾日!”
注1:這一段出自蘇軾熙寧四年二月的奏章。因為本書中,免役法已經提前實施,所以這份奏章也便提前出臺。
ps:看了下書評區,說俺在前一章抹黑蘇東坡。但蘇軾阻人贖身脫籍,并非杜撰,而是史實。在他任杭州通判的任上,先有一個老官妓請求脫籍,他的判詞是‘九尾野狐,從良任便’,而當杭州教坊中花魁也想趁機贖身的時候,他的判詞就是前一章中出現了那段,‘慕周南之化,此意雖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請宜不允’。論人品蘇軾并不算差,至少比他的弟弟好,但他是個標準的士大夫,不要指望他能從底層民眾的角度去考慮問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