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炆一手撐著綠竹,一手扶額,等到昏沉感覺消散之后,將要起身,便聽到竹屋里一聲輕嘆,“來都來了,何懼一見”
東方炆走到竹屋邊上,“咿呀”一聲推門而入,首先是撲鼻的酒氣,緊接著才是昏暗的光景,有個人坐在竹桌邊邊上,處在暗處盯著東方炆,手卻在桌臺上散漫的轉著酒杯,滿頭黑白相間的發絲隨意束著,見人靠近后,手指一抖,酒杯“咕嚕”一聲就要往地上摔去,老道士回神之后一個攬月,借此收官。
東方炆嘴唇抖動,其實他并沒看太清楚面前人的長相,但是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就是他的兒子,盯著眼前人好久以后,這才開腔說道“原來越兒老了。”
“歲月不饒人,你也老了,想來有二十年未見了吧。”道士起身后樂呵說道“先坐吧。”
東方炆環顧了一下四周,也沒瞧見多余的凳椅,擺了擺手說道“算了,還是你坐吧。”
道士笑了笑用一句話堵住了他的嘴,“哪有兒子坐著,老子站著的道理。”
東方炆眼神閃爍,沒有再說什么,依言坐下,只是起先來的時候不覺得,這一坐下,便覺得有些腰酸腿疼,怎么說也是快古稀的人了,走了這么長時辰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跡,錘了錘腿腳。
東方越率先開口說道“是朝廷要您來的”
東方炆愣了一下,隨后點頭說道“是的,早年差人找了你許久,可惜毫無音信,只是沒想到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東方越樂呵呵一笑,在門口隨地坐下,擺了擺手說道“沒來多久,一載不到,本來以為是死路一條的,沒想到讓李閑秋給猜中了,蘇煙霞是個講道理的人,可惜了啊,講道理的人都活不長。”
東方炆頓了一下,將桌椅往門口挪了挪,斟酌了良久說道“還恨我”
東方越喝了口酒,“往事過了也就過了,沒有什么恨不恨的,嫣兒性子剛烈,早年的時候,沒有那幾句狠話,她也撐不了多久,不然也不會從城墻上跳下去,一點轉圜的余地都不給人留。”
東方炆滿臉苦笑,這個兒子張口就是當年之事,擺明了就是耿耿于懷,尤其是他曾經當著兩人的面說過一句話,想嫁李閑秋,行,要么跟東方家再無干系,要么就是等他死了。
在那會,他也是氣火攻心,才有如此說辭,而在這之前,對于李閑秋,看不起是應當的,一個功名都沒有的寒門士子,在他眼里,說是螻蟻不過分,可要到嫉恨位置,遠遠不如,要不是女兒死活不依的態度,也不至于說出這等惡劣話語,就算他能等,皇帝能等往后拖延一點時間可就不是這么個報喜的太監,可能就是帶刀侍衛了,但是這些他這個當爹的不能說,整個東方家的人都盯著他,沒有點強硬手段這么服眾
如此的作態在接下來兩年三年里效果也是顯著,東方家幾近成了他的一言堂,兩年時間權柄無一,就連二品大員見了他,也是恭恭敬敬一聲國舅大人。
這些是他的苦衷,照理來說,這會能說出原委的時候,他又不想說了,就跟眼前人說的那樣,往事乘風去,人死不復生。
東方炆二十年不見東方越,如今兒子跟他一般,兩鬢白色漸顯,花白相間,他怔了怔神,像是決定了什么一般,咬牙說道“以前逼著嫣兒入宮城,為父悔了二十年,如今卻又要來害你,罷了罷了,東方家也就這么點家當了,朝廷要拿就拿了吧,咱們不去摻和金陵這點事,人活著可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