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住院部的走廊里有哭聲,許久都沒有停歇,時瑾從姜九笙的病房里走出來,問外面的護士:“誰在哭?”
值班護士回話:“樓下病房的病人去世了,是家屬。”沒有什么情緒波瀾,在醫院,早就見慣了生老病死。
時瑾默了很短時間:“三零七?”
值班護士詫異,點頭:“是,三零七的病人剛剛停止了呼吸。”
三零七病房里,住的是談莞兮。
十二月十二號,晚九點四十九分五十六秒,談莞兮離世,病房外,談夫人楊氏哭得歇斯底里。
病房里,白布蓋著尸體,露出一只手腕,慘白無血色,楊女士跪在病床前,哭著一聲一聲喊‘莞兮’,談西堯坐在地上,掩面而泣。
沒多久,醫護人員過來轉移尸體,枕頭下面,掉出來一個黑色的日記本,落在地上,風吹,紙頁簌簌翻開,娟秀的字體躍然紙上。
我的主治醫生是個年輕的男人。
他有個溫柔的名字,時瑾。
他對誰都很禮貌,卻和誰也不親近。
他是很厲害的醫生,拿手術刀的樣子,竟出奇地好看。
他喜歡白色,白色的水杯,白色的襯衫,白色的板鞋,還有鋼筆上白色的刻字。
他很愛干凈,有輕微的潔癖,會隨身帶著消毒液。
他的手很漂亮,字寫得也漂亮。
他總是禮貌客套地喊我談小姐。
他的眼睛很迷人,只是,看我時永遠帶著三分疏離,像隔著山水云霧。
夜里,我總是想,這樣薄涼的人,若是愛上一個人,會是什么樣子。
原來,會很瘋狂。
我平生第一次嘗到了嫉妒的滋味,酸澀、不甘、憤恨,在我這顆本就不堪負重的心臟里發酵,滋長。
我變成了我最討厭的那種女人,在別人的故事里,扮演丑角。
他從來沒有專注看過我,以前不知道,他眼里倒映出來的影子,是我不曾見過的璀璨星河。
我的心臟越來越不好了,大概也在提醒我,這樣一個男人,我承受不起。
父親說,他拒絕為我動手術,曾經最愛他拿手術刀的模樣,最終,他也沒有為我拿起手術刀。
我換了一顆心臟,新的主治醫生說,研究表明心臟細胞是有記憶的,可我都換了心臟了,怎么裝的還是他。
母親經常背著我抹淚,我想,大概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想回國去,想最后見一見他。
他還是那個他,一如初見,眉眼里藏了浩瀚星辰,像冬夜的星際。
我的一生很短,故事不長,四字概括,愛而不得。
談莞兮絕筆。
啪嗒。
病房里的燈打開,病床上的人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時瑾走過去,輕聲喊:“笙笙。”
姜九笙睜開眼,睡得有點惺忪:“嗯?”
他湊近,說:“我們出院。”
她詫異,睡意散了:“現在?”
“嗯。”
她坐起來,看了一下時間,晚上十點,問時瑾:“怎么這么急?”
時瑾去拿了衣服,折回床頭幫她穿好,解釋說:“突然想博美了。”
姜九笙啞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