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繼續說道:“還是說林大俠覺得,他們的死是死,我師父以及十余位師兄弟師姐妹以及二十多位不過十五六歲的年輕弟子,就活該死了嗎?我要找到那賊子的下落,為我滄瀾派無辜慘死的門人報仇有何錯?林嘯云是大俠,我師父和師兄弟師姐妹,就不是大俠了嗎?哪次中原武林有難他們沒有挺身而出?他們從不主動參與武林是非,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廣場上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有人面色微變,有人低下了頭。
林無傷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母親臨終前那些話像烙鐵一樣印在他腦子里,十五年來反復翻涌,早已將他心里的那團恨意淬煉得堅不可摧。
可此刻顧陌這番話,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那團堅冰的縫隙里。
他當然知道那位義父做過什么,他也曾在無數個深夜里問過自己,義父的那些殺戮是否真的全無道理。
可母親的話太沉了,沉到他不愿也不敢去細想那些細節。
他定了定神,下頜微微繃緊,開口道:“我衣義……那位他是有些苦衷的,他家人被仇家屠戮殆盡,走投無路之下才以同樣的手段逼迫仇家現身。”
“呵。”顧陌打斷了他。
這一聲呵極輕,但落在滿場寂靜中卻清晰得如同石墜深潭。
她抬起眼,那雙因為重傷而略顯黯淡的眸子里忽然迸出一線冷光:“他有苦衷?他有深仇大恨?他那些深仇大恨是我滄瀾派造成的?他不去找真正的仇家,卻殺我滄瀾派三十多口人,這叫什么道理?”
顧陌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漸漸拔高:“照林少俠這個說法,那我滄瀾派如今也身負血海深仇了,我也該學那狗賊的做派,在這武林大會上隨意殺幾個無辜之人出出氣?反正我們也有苦衷,反正我們也是被逼的,對吧?”
說著,又頓了頓,“還是你覺得,他的家人被人殺了可憐,我的同門們被殺了就是活該?或者說,你覺得那狗賊的命,比全天下所有人的命都要尊貴?旁的人就活該被他殺?”
這一連串反問像連珠炮一樣砸出來,砸得林無傷一時語塞。
他那張清俊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罕見的無措,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立刻說出話來。
而滿場那些老江湖們的臉色可就精彩了。
有人默默點頭,有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有人望向林無傷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復雜的意味。
他們方才被這青年天才的武功震住了,一味的敬畏和懼怕,竟忘了去細想當年那些舊事的是非曲直。
如今被顧陌這般條分縷析地抖落出來,才覺得不對味了。
“我當日在青云山上,從未咄咄逼人。”
顧陌的聲音放緩了些,但那沙啞的聲線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我親自登門,先是好言相求,后又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甚至我堂堂一派掌門,在那山門前跪了半個時辰,只求林嘯云夫婦能說出那賊人的下落,他們不肯,說什么結拜大義,不能出賣義兄,好一個結拜大義,我滄瀾派那三十多條無辜的人命,江湖上無數被他屠戮的門派,就不配被問一句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