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擎說:“那年,白狼族的狼兵沖進了他們的村子,他們......只有一個村子。”
“他爹娘為了保護他都死了,他妹妹被鞭子活活抽死也沒說哥哥藏在糞坑里。”
“邱小秋總說,他不能不怕死啊,藍衣族就剩下他一個人了,他的命,是他爹,他娘,他妹妹,是整個村子里的人拿命保下來的。”
羅擎說話的聲音,沙啞的讓人心里跟著疼。
“他就該怕死。”
羅擎說:“別人都可以不怕死,誰都可以不怕死,可他......他就該怕死啊。”
葉無坷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蜀西南這邊,就像是原始叢林,也像是深海。
狼就會吃掉山羊,狼也會被更兇狠的野獸吃掉,蝦會被小魚吃掉,小魚會被大魚吃掉。
也許在幾千年歷史之中,如藍衣族這樣已經消失掉的民族太多了。
可是現在,葉無坷親眼看到了一個民族的滅亡。
“他總說,如果他不好好的珍惜自己,有一天死了,他下去之后不敢見爹娘不敢見妹妹。”
“他還說,其實他不怕死,但他從來都不會和大歪山的兄弟們說什么生死與共的話。”
“他說他還沒有孩子呢,等到有一天他有了孩子,孩子也有了孩子的時候,他一定比誰都不怕死。”
“他會找到原來的老兄弟們,把欠下的生死與共的話都說一遍。”
羅擎看向葉無坷,他眼睛里的血真的好像要從眼球里滲透出來。
葉無坷伸手摟住羅擎這個粗獷漢子的寬厚肩膀,這個粗獷的漢子在葉無坷懷里再次嚎啕大哭起來。
葉無坷抱著他,他抱著邱小秋。
大哥抱著大哥,大哥抱著小弟。
那天,天空飄著蒙蒙細雨,穿著一身新衣服的邱小秋上了大歪山。
他一到山門就跪下來了,朝著山寨的大門磕頭。
他說,我想當土匪,我想認大哥。
羅擎站在寨門高處大笑,問他你為什么想當土匪。
邱小秋說,我當了土匪就沒有人敢隨便殺我了,我當了土匪,壞人一聽說我是土匪就會害怕。
羅擎問你會打架嗎,你敢殺人嗎。
邱小秋一個勁兒的搖頭,他說打架不好,殺人更不好。
說到殺人兩個字的時候,那天羅擎都沒有看到邱小秋握緊了拳頭。
邱小秋想殺人,想把白狼族的人都殺了。
可他用比去送死還要大的勇氣活了下來,甚至用比送死還大的勇氣給自己定下了報仇的時間。
他要先有孩子,把孩子養大,告訴孩子說你是藍衣族人。
然后報仇赴死。
后來他是真的把羅擎當親大哥一樣看待,這些他不好意思對其他人講的話他都告訴羅擎了。
所以不管到什么時候,羅擎都允許他怕死,甚至,維護著他的怕死。
羅擎說:“他說大哥你別怕。”
哇的一聲,羅擎又哭了。
“他得多怕啊。”
羅擎哭的身子都在顫。
葉無坷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他壓不住殺意。
報仇并不能換回已經失去的親人,報仇也僅僅是活著的人安撫自己的心靈。
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的人永遠也不知道他的仇是不是報了,那一炷香,只是一炷香,沒有那么神奇,不會告慰亡靈,也沒有亡靈。
天亮了,葫蘆鎮的后邊多了不少新墳。
當邱小秋死的那一刻,羅擎沒有忍住,來自大歪山的土匪們都沒有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