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陛下請親征!為天下蒼生計!』數位大臣緊隨其后,齊聲附和,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空洞的共振。
另一位老臣,太常王朗,顫巍巍地出列,他捻著稀疏的胡須,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著許多情緒,讓劉協完全看不清的精光,『陛下明鑒!那斐賊所恃者,不過隴畝間粗鄙的奇技淫巧,以此蠱惑無知黔首!觀其麾下軍卒,多為田間賤夫,塞外羌胡蠻夷,茹毛飲血之輩,豈知忠義禮法為何物?陛下乃真龍天子,天威在此,親臨關隘,只需展露龍顏,申明大義,必能令其懾服,肝膽俱裂!關內百姓,感念陛下親臨險境,亦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誓死效忠陛下,拱衛漢室江山!』
這些慷慨激昂、冠冕堂皇的話語,在秋日喧囂而帶著涼意的風中飄散,最終變成了眼前的這薄薄的,卻似乎怎么也掙脫不了,撕扯不開的灰黃塵霧……
在御輦之后,劉協還能看見遠遠近近的那一張張或激動、或焦慮、或悲憤的臉龐,他甚至在許多人看似赤誠的眼眸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力掩飾卻終究無法完全藏匿的……
恐懼。
那恐懼的根源,絕不僅僅是對汜水關外斐潛那支百戰雄師的畏懼。
更深層的、如同毒蛇噬咬他們心魂的恐懼,來源于斐潛檄文中描繪的那幅藍圖!
那套『分職專司』、『百業皆士』的理論,如同鋒利的犁鏵,要徹底翻耕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壤!
要徹底的粉碎建立在經學壟斷、門第閥閱之上,讓他們世代享有特權、壟斷知識、操控仕途、盤剝資源的舊秩序!
一旦這藍圖實現,他們這些累世公卿、高門大姓,將如同失去根基的浮萍,被徹底掃進歷史的塵埃里,再無立足之地!
所以,他們難得的聚集起來了……
劉協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同樣也拒絕不了。
因為他劉協,這名義上的天下共主,不也是這即將崩塌的舊秩序下,最核心、也最可悲的犧牲品嗎?
一個被精心供奉在神壇上的傀儡,一個被用來裝點門面、維系舊夢的符號?
舊秩序,舊天子。
若是新藍圖之下,還有他的什么位置?
暫且不管劉協的思緒隨著御輦的起伏搖晃而波動,單獨以一種旁觀者視角,俯瞰著這延續了數百年的巨大悲劇,就難免會有疑問。為什么這些山東的士族門閥,如同傳說中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甚至能在一次次王朝更迭中借尸還魂,在魏晉達到巔峰,即便在隋唐遭到強力打壓清剿,依舊能死灰復燃?
順著千年的封建王朝脈絡推衍,潛藏的東西就會漸漸顯露出來。
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那一刻,就埋下了今日的禍根。
當太學博士弟子制度建立,經學的解釋權成為通往權力的唯一鑰匙時,思想的牢籠便已鑄成。
一代代的士族子弟,從蒙童開始便被這套精心編織的『忠孝仁義』、『尊卑有序』的學說徹底洗腦。當他們帶著這種被馴化的思想登上政治舞臺,成為郡守、刺史、三公九卿,他們所做的一切,無論是結黨營私、兼并土地,還是操縱輿論、架空皇權,無一不是為了維護這個讓他們得以上位的體系,維護他們階層的絕對利益。他們早已不是帝王的臣子,而是這套思想體系的奴隸和守衛者。
拳師出自拳館,然后打遍天下。
裁判,是老一輩的拳師。
打手,是新一代的拳師。
后面還有儲備的拳師……
來啊!
想要怎么打,想要在哪里打?
看打不死現在的你,就將來去打你孩子!
在建立了大漢拳師制度之后,在魏晉的九品中正制之時,初期或許還披著『唯才是舉』的薄紗,但很快就被太原王氏、瑯琊王氏這些頂級門閥用聯姻、提攜、品評等手段,編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權力之網,真正的『打成一片』。
二百石以上的官職,被『他們』牢牢占據七成!
到了東晉『王與馬共天下』時,王導為了調和南渡的北方士族與江東本土士族的矛盾,竟然主動抬高吳郡四姓的品級。
這原本要解決階級矛盾沖突的舉措,結果反而讓整個士族階層的壁壘更加森嚴,特權更加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