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再忍了一個時辰,何牙還是憋不住了,與阿合又言來語往幾個回合,說不出什么新鮮的,便要往里強沖。阿合對此只覺莫名其妙——明明分毫也沒騙人,怎么人就是不信?衛楓確實在里頭睡著,不宜叫醒——這可都是為著他好,就連老掌柜都出面說過話了,怎么偏生這些人卻還要找事?一醉閣雖然看著清閑,規矩卻也從沒給人破過,衛楓是夏君黎點了頭才進去的,旁的人要強來自然只能算作挑釁了。
——當下以五人為陣,便在這一醉閣的前堂里接住了何牙和他的十一個跟隨。
要說這何牙,三十年前在廬州一帶還真有個響破天的外號,叫作“乾坤無敵”。他自小拜師學武,天賦頗佳,十二歲得傳心法“撥云”,原本若潛心修習,自不難更上層樓,立派延宗,將師門發揚光大。可宋金戰火起時,他耐不住性子投了軍,上陣殺敵去了。廈將傾自非任一人所能力挽,何牙功夫雖好,所屬之軍還是接連喪地失守,主帥降金之后,他趁夜出逃,改效廬州軍,大顯了一番身手,一年光景就掙得了“乾坤無敵”這個外號。這四字何來?首先是“乾坤”——因“撥云”乃取“撥云見日”之意,撥云見日之后,自是乾坤開朗,這是呼應他的武學淵源;“無敵”卻也是實至名歸,凡何牙所領小隊向無敗績,既能破敵殺敵,“無敵”二字也算當得起。不過——世間豪杰固本愿揚纛揮戈、沙場轟烈,實際上卻常失蹄于朽木暗溝,最終死無所名。何牙也差不多,雖然沒死,但讓他差點兒死了的一場意外卻不在戰場上,而在綠林里。當兵的好不容易打了勝仗,卻精疲力盡之下給當強盜的撿了漏,搶走了馬匹、裝備和僅剩的一點補給,打得筋折骨裂地在烈日下等死,假若沒有遇到衛矗那一隊護鏢的人馬,再是“乾坤無敵”,怕也就是這么寂寂無聲地消失了而已。人生或也就是這點錯進與錯出,待他和幾個同袍傷勢好轉再去找原來的隊伍,卻找不到了,四處打問才知廬州軍竟也降了,幾人心灰意冷枯坐路邊之時,又遇見衛矗一行返回,便不作它想,跟著來了南邊。
“乾坤無敵”離當真無敵自是甚遠,不過放眼武林,仍可躋高手之列。衛矗及其父當時雖說身邊已有幾位好手,但似何牙這般內外皆有所成的并不多,回到鏢局便將其尊為上賓,將尚且年幼的衛槙交他教誨,后來又教了衛楓,二子自小以師相稱,他也算是門客之中極受尊敬的一位了,今日忌憚黑竹會,在這逼狹之地苦等一晚,其實已屬忍讓,一旦動起手來,那必已下了決心,不容它想。
阿合等人論單打獨斗并非其敵,但五人聯手卻是精密演練過,更得夏君黎以“五行步”改進,便似一張大網,誰來都能接著,來的力不論是一分、三分、五分還是十分,給五人一均就卸作了五中之一,除了一力降十會的絕頂高手,或是一眼識要害的個中行家,極難給破——要真不行,另外五人也加入來,成了十人之陣,更不好對付。何牙仗著內功精深、拳法硬朗,在五人這網中強行左沖右突,每每幾乎要撕了口子出來,卻又給人補上,便是沖突不入這一道窄窄門簾。這一架打得動靜甚大,里頭還是沒聲,外頭倒是圍了不少看客。
正是不好收場之時,夏君黎卻來了。
夏君黎昨晚回內城將單疾泉之事告知單一衡,后者自然嚷吵著要見父親的面。他原亦有此意,便答允今日帶他去竹林凌厲處,不過昨天臨走拿了衛楓袖中契約,存心要先還他個人情,一早便還是先去了劉家鐵鋪。
黑竹會自去年將厚土庵改作厚土堂以來,一直陸續造設著內外機關,個中當然少不了鑄造些鐵器。這事大多是交由歐陽信來辦,夏君黎知道他在城門附近找了個鐵匠,偶爾也自己動手借鐵匠的地方打幾件簡單器具——雖說他從沒細問過歐陽信找的是哪家,可衛楓既說臨安城此前只有衛家的兩家鐵鋪和劉家鐵鋪排得上號,此前自己去他樟樹街鋪面時他又流露過邀約黑竹生意的意思,想見黑竹一直以來找的必非衛家的鋪子——那就只有劉鐵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