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婳卻道有張伯在,無礙。
陳初看了看佝僂著腰身的張伯,不太相信這名時常把馬車趕進路溝里的迷糊老漢,最終還是帶上了大寶劍。
幾人出發時,大約午時末。
冬日,城門戌時閉門。
三個時辰趕五十里路,時間還是蠻緊的。
行出二十多里,進入朗山縣地界后,所經村莊更顯凋敝。
遠眺一眼,只見大片大片良田荒蕪,不見青綠冬麥麥苗,全是枯黃雜草連片。
偶見坑洼背光處,還殘存著灰撲撲的積雪。
陳初甚至還在一條廢棄溝渠中看見一具尸身,臉上已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左臂和右腿也不知被扯到了何處。
尸體干癟,但凡有肉的地方都有撕咬痕跡,旁邊黃土上還糗著一團一團已變硬發黑的污穢,不知是血還是人體組織
這是陳初近一年來首次踏足別縣。
他以為桐山百姓已是當下農人艱辛的縮影,實沒想到剛進這朗山縣便是更具沖擊的視覺暴擊。
與蔡婳同坐在車轅上的陳初,下意識伸手幫蔡婳遮住了眼睛。
蔡婳愣了一下才明白,陳初這是怕嚇到她。
她又不是小女孩了,比眼前更慘烈的畫面也見過,不過蔡婳只抿嘴嬌笑,并未扒開陳初的手,反而往身后懷里偎了偎。
直到馬車走出半里遠,陳初才疑惑道“這朗山縣怎荒蕪至此比我們桐山縣還大大不如”
蔡婳聽了卻瞥了陳初一眼,“我們桐山縣很差么要知曉,桐山縣幾家大戶的家財多以漏舶、回易而來,并不太苛待農人”
漏舶、回易便是走私。
蔡婳的階級注定了她的立場,她想表達的是她們幾個胥吏家族因為有走私之利,相比別縣豪族,對農民的盤剝輕的多。
據她說,朗山縣飲馬莊鄭增祿祝員外家有七子,其中二子、四子原為周朝官軍校尉。阜昌二年,金齊南下,鄭二鄭四臨陣倒戈降了齊國。
后齊國占領淮北全境,鄭二封武略大夫、蔡州留守司統制。
有此背景,本就兒孫眾多的鄭家在朗山縣幾如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短短幾年,通過各種手段幾乎把本縣自耕農盡數變作了他家佃戶,便是有些小地主也被逼的售屋賣地。
但有反抗者,便被鄭家人綁進飲馬莊施以私刑,數年來被毆打致殘、致死的百姓不計其數。
“是以,朗山縣鄉下棄田逃往他鄉的百姓甚多,此處才會顯得如此凋敝。”蔡婳總結道。
“上面的官員不管么”
陳初疑惑道。
桐山縣雖官場混亂,但那些陰私勾當終歸只敢在暗地里進行,大家至少還守著明面上的規矩。
可這朗山縣的鄭家人強占全縣近半良田,何止是明目張膽啊,簡直是法無法天。
“誰敢管如今天下紛攘,鄭二這般帶兵的兵頭是各位大人眼中的香餑餑,巴結討好還來不及,誰敢去觸他們的霉頭。”
蔡婳偎在陳初身上,懶懶道。
陳初不由感嘆,有了槍桿子就是爹,自古以來,莫過如此啊。
酉時。
天色漸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