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代號缺錢的秋季攻勢,即將展開。
八月十五。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逶迤帶綠水,迢遞起朱樓
江寧舊稱金陵,自六朝建都于此,便是江南一等一的繁華處。
城中豪商大儒遍地,秦淮河畔花燈畫舫連綿不絕。
值此仲秋佳節,楓葉紅遍,游人如織。
自年初對岸揚州易主帶來的陰霾,都沖散了不少。
不過,這一切卻和估衣巷內的織工沒有半毛錢關系。
自從淮北棉紡行業興盛,遠超居家織戶效率的紡場迅速在淮南一帶流行。
年初,淮南失守,許多擁有官員背景的紡場主紛紛將織機南運,匯聚于水運便利的江寧重新建廠。
估衣巷便是城內紡場最密集之處,一條三里長的巷子內,卻有大小紡場三十余家,織工七千余人。
其中官營的天和紡場規模最大,織工近千人。
八月仲秋,江風已有涼爽之意,但天河紡場乙字車間內卻悶熱異常。
二百多人擠在一間長寬各五六十步的車間內,微塵和稀碎棉屑飛揚在陽光之中,上百臺紡車發出的叮叮哐哐巨大噪音中,不時夾雜著兩聲咳嗽。
年方雙十的織工林巧兒熱的臉蛋通紅,但織機下的那雙腳卻依舊有節奏的踩著踏板,右手熟練的將飛梭穿過經線,左手下拉緯板
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別具美感。
但林巧兒整個人卻顯得異常狼狽渾身被汗水浸透,本就單薄的衣裳緊貼皮膚,黏膩難受。
待一匹布織完的間隙,口渴難耐的林巧兒轉頭看了一眼車間一角那口盛著清水的大缸,卻舔了舔嘴唇,忍下了喝水的沖動。
恰好,旁邊織機上的薛大姐也織完了一匹布,趁著工友幫兩人織機更換紗錠的機會,薛大姐趕忙環顧四周,悄悄從褲腳解下一支細竹筒遞了過來,“巧兒妹子,趕緊喝兩口水,莫被那癩皮狗看見”
“姐姐你喝吧,我不渴。”
“和我客氣甚,快點喝一口吧”
那薛大姐不由分說將竹筒塞到林巧兒懷中,后者趕緊又看了一眼守在水缸旁的監工賴有德,這才低頭輕抿了一口,隨后抬頭看了一眼側前方的胞妹林稚兒
因距離過遠,林巧兒最終放棄了將竹筒拋過去的打算。
清水不值錢,但在天和紡場卻不便宜為防止弄濕紗線棉布,場坊內不準人帶水入內,若口渴,只能從監工那里買水來喝。
一碗一文這對于日薪只有七文錢的林巧兒來說,已不便宜。
偷偷將竹筒還給薛大姐,林巧兒擔心的看了一眼側前方的妹妹,林稚兒只有十二歲,正是貪睡的年紀。
可紡場每日需上工七個時辰,林稚兒睡眠不足,上工時經常坐在織機前打瞌睡。
上月,便因此織壞了一匹布,被抽了幾鞭子不說,還被倒扣了兩個月的月錢
“稚兒,稚兒”
低聲呼喚兩聲,讓昏昏欲睡的妹妹打起了精神,林巧兒這才轉頭對薛大姐感嘆道“姐姐,你說的那淮北紡場每日只作工四時辰,還有節假日可是真的么”
薛大姐將竹筒重新藏好,低聲回道“我騙你作甚咱們這場坊里的紡車每回只能紡六錠紗,人家淮北場坊的紡車能紡二十四錠,咱們四個人作工才當人家一人的效率,正因如此,咱們紡場的棉布才競爭不過淮北棉布,那沒良心的東主就只能拼命壓榨咱降低成本,才能和淮北競爭一二”
“哎,姐姐懂的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