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依舊,但手上提著的燈,和很多年前一樣明亮。濕潤粘稠的液體在她白皙的腳背上留下絲絲水漬,渾濁的空氣中,某種不明的腥味占據上風。
小小的提燈,照亮了神獄一隅。那里倒著一位不省人事的神使,有蛇從他身上爬過,隨后又隱入黑暗。
對于這樣的光明,蛇們顯然有些躁動,更有已經爬上了她的腳踝,將尖牙抵在她的小腿肌膚上。
“今天我也為您帶來了故事,有興趣聽一聽嗎?”她絲毫沒有被這些嚇到,聲音溫柔清澈,目光注視著某處的黑暗。
“……現在可不是聽故事的時候。”
“您說得對,為表歉意,我帶了櫻餅。”
“……”
“如何?您是否還有心情聽我說呢?”
她的聲音里沒有害怕,沒有恐懼,沒有厭惡,甚至聽不出一點不耐煩。平和溫柔,恰當好處地安撫著那些躁動的蛇。
從來到高天原,她就是這樣偽裝自己。直至今日,這溫柔無害的模樣已然成了她的一部分。
短暫的沉默,蛇的身影在光影之下露出一角。
“……高天原那群人問了你什么?他們讓你來的?”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中的提燈吹滅,神獄再次回歸黑暗。
“是的。”她直言不諱,“畢竟,我和您有往來,早就被月讀知曉。”
“……月讀?”
“我是為了將那個神使帶出去。不過,我來的真正目的是想和您再做個交易……那之后,須佐之男才會親自來看望您。”
黑暗之中,綠瑩瑩的蛇眸盯著她,而像是已然知道了詳細的位置,她將手中的竹籃遞出去——
“……”
“今天有兩個故事。第一個。這個神獄,在您來之前,關著惡神。至于是什么惡神,相信您比我更清楚。嗯……但出了這種事,高天原可是直接將那位神使……畢竟,那位神使竟然私自放走惡神們——現在的人世,恐怕要少很多您覺得有意思的故事了。”
“……”
“許多神明和神使都在怪罪那位可憐的神使。只是,真要放走惡神,我想,一位小小的神使完全做不到。那個神使,不過是一頭替罪羊。關于這個,您認為那位天照大人不知道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
兩天前,她被月讀帶到了天照面前。須佐之男坐在天照之下,并沒有看她。
那位被高天原所有神明都尊崇著的天照大神,就是那天上的太陽,也未必有她那樣耀眼。
——但這和她有什么關系呢?
光是憑借天照賜給她的神格,就已經表明了她不可能被一視同仁。
天照這次見她的目的很簡單:從關著八岐大蛇的神獄中,帶出那位神使去勸說八岐大蛇的神使。
之前許多疑惑,總算是全部了然。她順從地接下了天照給的任務,抬頭時看到須佐之男抬頭看向了她。金色的眸子里殘留著往日的溫柔,但更多的是令她毛骨悚然的失望。
天照和月讀離開了,空曠的大殿上只有她和須佐之男。
她在等。
等須佐之男的詢問……或是怪罪,哪怕是簡單的一句“真失望”。可這偌大的神殿之上,唯有沉默,沉重到碾碎了往日累積起的默契。
她想要解釋,可又有什么好解釋呢?
從別有用心地接近須佐之男那時起,她就做好了準備。只不過,那時坦然的心境已然不見,有什么如根須一般,將她束縛住,而她只能負隅頑抗。
最終是對方打破了沉默。
金發的神明站了起來,邁開步子,走到了她面前——
不,金色神明沒有在她面前停下,而是向她所在之地往左一步,繞開了她。腳步聲是如此清晰,她不回頭,也知道他還沒有離開神殿。
……為什么不問?
又為何不怪罪她?
八岐大蛇能帶走惡神,現在的人世間那么混亂……和她不是沒有關系。八岐大蛇離開的那天晚上,她跟在了蛇的后面,看到了心中被證實的想法。
天照忌憚的不只有八岐大蛇,還有她。
……和蛇保持來往的,還有那位一直跟在天照身邊的月讀大人。
“她以為自己隨時能夠離開高天原,但這只是她一廂情愿。”蛇的語氣略帶諷刺,夾雜著憐惜,“生或是死,她顯然還沒有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