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于工作這么多年,他對不起的人很多,最對不起的,莫過于養育自己的父親。
他像其他人一樣,往往把脾氣最壞的自己留給了自己最親近的人。
記得父親過世前的一段時間,何文澤工作出了些差錯,心神不安。
那天晚飯后,他父親打來電話:“趕明兒我去給你們送冬白菜,自家種的,你們不用買了,省點兒錢……”
聽了父親的話,心情煩亂的何文澤口氣有些生硬地說:“這大冷天的,你折騰啥?兩蛇皮袋白菜能值幾個錢!”
正在刷碗的妻子一聽情況不妙,趕緊跑來,搶過電話,一邊應承著,一邊對父親說謝謝。
掛斷電話,妻子嗔怪著說道:“父親給我們送白菜也是一片好心,你怎么那么說!看看你對待領導那勁頭,什么時候能拿出一半來對待父親?”
何文澤沉默不語,對待領導,他確實謹小慎微、畢恭畢敬,而對待父親呢?
跟“恭”與“敬”相去甚遠,而父親大概早已習慣,從來不跟他計較。
前思后想,何文澤有些慚愧。
以往的就過去了,這次父親來送白菜,一定要好好對待。
第二天,父親冒著嚴寒來了,何文澤趕緊泡上一杯熱茶,雙手捧到父親面前。
父親先是愣了下,隨后趕緊站起來,雙手接過去。
他將水杯里的茶水喝下去一半時,何文澤剛要添水,父親趕緊使勁兒握住何文澤的手,說啥也不肯讓兒子為他代勞。
父親有煙癮,交談中他曾兩次不由自主地掏口袋,可是香煙還沒拿出來,又若無其事地把手抽了出來。
何文澤知道,他是怕兒子說他。
當何文澤再次察覺到父親的舉動時,便邊從茶幾下摸出打火機,邊告訴他,想抽就抽一支。
父親歉意地笑著,目光中滿是猶豫,直到何文澤手里的打火機“啪”一聲跳出了火苗,他才掏出煙來。
何文澤為父親點煙時,父親夾煙的手指有些顫抖。
午飯后,父親返回,他想乘公交車再轉長途汽車。
何文澤叫了輛出租車送他。
出租車停到父親身邊,何文澤一步上前幫父親打開車門,父親要上車時,他用右手護住車門的上沿,怕父親碰了頭。
父親看到兒子這一舉動,笑容頓時凝固,用一種詫異又很感動的眼神看了看兒子,才坐進了車里。
那天下午四點多,母親打來電話,說父親平安到家了,還說父親回到家里很高興,變得跟小孩子一樣,把兒子給他倒茶、點煙、開車門的事兒,不厭其煩地講了好幾遍。
聽著母親的述說,何文澤眼角酸酸的、澀澀的,百感交集。
倒茶、點煙、為領導開車門……
平日里,他在領導面前不知重復過多少次,而在父親面前,僅僅做了一次,父親便記住了、滿足了,覺得自己幸福了!
很多人每天都在忙著為自己的事業和未來打拼,但是在忙碌中,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為人子女。
父母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無條件愛你的人。
我們總是把好的一面留給陌生人,卻把最差的一面留給最親近的人。
我們對陌生的人溫和、對領導尊敬、對朋友客氣,對呵護自己的人卻毫無顧忌、任性無禮。
究其原因,是親人的包容讓我們太過放肆,我們對親近的人心理預期太高,認為他們應該支持自己,當遇到不順,就容易造成心理落差。
陌生人之所以陌生,是因為他們在我們的世界存在感小,當他們偶爾出現,即便只是一個微笑也能讓我們感到溫暖。
而親密的人之所以親密,是因為朝夕相處,早已習慣了彼此的關懷。
當肆意將被別人的影響的情緒轉移給愛人的時候,我們沒有看到對方默默端來的一杯熱茶中包含的關心。
當不耐煩的打斷父母充滿愛的嘮叨時,我們不曾看到父母在屋里傷懷。
月冗長,我們早已忘記從什么時候開始忽略了這些熟悉的溫暖,當我們為別人的故事感動落淚,卻忘記了身邊屬于自己的美好時光。
下飛機后,站在陌生的異域土地上,何文澤忽然間就淚流滿面。
沒了父親的關心,還有母親,有妻子兒女,為什么之前就感覺不到?
總是等失去才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