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仰頭飲盡杯中酒,喉結滾動兩下:“這事說來話長。”
窗外忽地卷進陣穿堂風,將懸在陽臺的風鈴撞得零丁作響,混著廚房未關緊的水龍頭滴答聲,竟襯得滿室寂靜。
“老頭子你倒是喝得下去!”
韓娟擱下酒盅,正巧撞見林東偷瞄自己的眼神:“當初顯擺時候的勁頭呢?這會兒倒支使我當傳聲筒了?”
林東訕訕地摸著后脖頸:“昨兒電話里一高興,順口就把姑爺要回來的事說了。”
“五十多歲的人了,說話還跟漏勺似的!”
韓娟剜了老伴一眼,轉向周齊時語氣放軟:
“小周啊,你記得你叔父不?就是咱家辦喜事那會兒,騎著輛紅摩托在村里繞了三圈那位。”
周齊腦海中浮現出個穿皮夾克的身影。
那是林東的胞弟,九十年代下崗潮后做小生意發了家,舉家搬去省城就斷了往來。逢年節通話不過三兩分鐘,比白開水還寡淡。
“記得的,媽。是叔父遇到難處了?”
“昨兒突然來電套近乎,聽說易豐管著品良廠,話頭就熱乎得像燒開的糖稀。”
韓娟邊說邊給老伴添茶:“你爸被捧得找不著北,連你今兒回家的事都抖摟出去。人家立馬說要全家來串門,我瞧著。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齊轉著茶杯會意。
這年頭果真是貧居鬧市無人問,富隱深山車馬喧。老丈人抹不開面子應承下來,這會兒正臊得慌。
“親戚走動也是常情。”
“常什么情!”
韓娟啪地拍響八仙桌:“當年他家搬進樓房時,咱借二十塊車費都要打欠條。如今倒想起這門窮親戚了?”
轉頭瞪著丈夫:“我把話撂這兒,要真是救急,我私房錢都拿得出。若是想占便宜。”
她忽然拔高嗓門:“門都沒有!”
林東縮在藤椅里搓手:“人家只說回來看看。”
“看什么?看咱家新裝的空調還是看小周的轎車?”
韓娟越說越氣:“去年冬天咱家屋頂漏雨,打電話想借五百應急,他媳婦怎么說的?‘最近股票套著呢’!”
周齊忙打圓場:“媽您消消氣,明天我來應對。”
指尖輕點桌面盤算,余光瞥見老丈人感激的眼神。
窗外蟬鳴忽然聒噪起來,攪得人心里亂糟糟的。
林東放下茶杯,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茶幾:“話雖如此,我總歸放心不下。萬一日后。”
話音未落,女婿周齊已起身續上熱茶,溫熱的霧氣氤氳間,年輕企業家眉眼舒展:
“爸,血濃于水的情分擺著,真需要搭把手的時候,我自然不會推辭。”
這番四兩撥千斤的表態,既未把話說滿,又給足了長輩體面。
水晶吊燈映著滿桌家常菜,周齊淺酌著父親珍藏的汾酒。
飯廳電視機里傳來新聞聯播的片頭曲,八點整的鐘聲里,女兒諾諾抱著書包蹦跳著告退:
“明天要交自然觀察筆記呢!”
老人作息向來規律,不過片刻,客廳便只余下依偎在布藝沙發上的夫妻倆。
林瑞雪將報紙折角處又撫平些,鉛字標題“華龍集團牽頭開發廣省北岸”赫然在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