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花姑娘提著竹籃走過,鬢邊的石榴花隨著腳步晃悠:“剛給衛國公府送花,聽見里頭管事議論,說幾位殿下本是好意勸止,偏趕上老夫人身子弱……”話沒說完,就被幾個戴幞頭的書生圍住細問。
更夫敲著梆子走過西市,見綢緞莊的掌柜正扯著隔壁銀號的賬房先生嘀咕:“我那在吏部當差的小舅子透話,明兒早朝怕是要翻天。不過這話說回來,我倒覺得殿下們沒錯。畢竟規矩不能亂,天命更不能違啊!”
夜風卷著槐花香掠過棋盤街,酒肆的猜拳聲、書場的喝彩聲、巷弄的私語聲混在一處,像漲潮的水般漫過坊墻。
都說馬跑得快、鳥飛得快、魚游得快,可什么都沒有消息散播得快。
三更梆子響時,連掃街的老卒都在念叨:“君拜臣,折壽;父拜子,夭亡……”
深夜是屬于睡眠的時刻,連時間被安排得滿滿的太子李承乾都進入了夢鄉,可有人依然很清醒。
一方梨木舊桌,桌面裂著蛛網般的細縫,桌角斜斜支著盞黃銅油燈,燈芯爆出細碎的火星。
于志寧背脊挺得如松,青布袍角掃過桌下的藤箱,露出半箱堆疊的竹簡。
右手懸在麻紙上方,狼毫筆鋒飽蘸濃墨,筆桿上的漆皮已磨得斑駁,卻仍隨著手腕起落劃出遒勁的筆畫。
粗布短褐擦過門框的吱呀聲里,少年提著錫茶壺跨進門來。
褲腳沾著些許的泥點,肩頭打著一塊灰青的補丁,他將茶壺往桌角一墩,瓷蓋磕出清脆的響。
“先生,你聽說了嗎?”少年拎起桌上的空茶盞,壺嘴傾出的熱水騰起白汽,混著油燈的煙味漫出淡淡的茶澀。
“王侍中給他老娘辦壽宴,逼著公主給他老娘磕頭,結果把他老娘給磕死了。”
“胡說,磕頭哪能磕死人?”于志寧輕輕地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是真的。”那少年小心地把茶盞放到于志寧的面前,手按著桌角,俯身說道:“今天下午滿街都在傳這個事……”
“哦?”于志寧眉頭微皺,倒是聽說今天下午太子被叫到甘露殿一趟,那時候自己正在給李元昌講《尚書》。
輪到自己給太子授課的時候,太子已經回到東宮了,太子沒說什么事,自己也沒問,看來皇帝召太子定是為了王家之事了。
一下午的工夫能把這論調宣揚得滿城盡知,一定是有人有意為之。
這個人會是誰呢?那幾個殿下應該不可能,他們根本也不怕,就算是論罪,又能把他們怎么樣?
太子或是皇帝最有可能,太子會這么做嗎?應該不會,皇家兄弟就是仇人,他怎么會真心護佑他們呢?
看來這就是皇帝的意思,君拜臣臣折壽,父拜子子夭亡,這是對皇權的維護,更是給幾位殿下開脫的理由。
“唉。”于志寧長嘆一聲,南平是君,太子不更是君嗎?長孫司空強令我等每天喝罵太子,真的是對的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