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衛華緊緊攥著那張支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突然想起上個星期，當有人向國內負責外派事務的張主任委婉提出生活困難時，對方的回答是非常清楚的：“能派你們出國已經是組織上極大的信任和照顧了，你們要克服困難，發揚艱苦奮斗的精神，況且你們在這里吃住都是不需要花錢的，一個月50美元已經很多了……”
“朱教授？你還好嗎？”
湯仁遠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朱衛華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他慌忙用手背擦去眼淚，卻怎么也止不住。
“對不起，我……我只是……”
這個時候他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湯姆似乎明白了什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第一次拿到工資都這樣。走，我請你吃晚飯慶祝一下。”
那天晚上，朱衛華人生中第一次走進了學校附近小柏林，他第一次品嘗到了真正的西餐。
雖然從一定程度上來說，他并不太適應西餐，但是當他享用著西餐的時候，內心之中所升騰出來的那種感覺卻是非常陌生的。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回到公寓后，他小心翼翼地將支票放進信封，又用塑料袋包好，塞在枕頭底下。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思緒萬千。這筆錢對于這里的人們來說并不多，甚至僅僅只相當于最低工資。
但是，這筆錢意味著他不必再像過去那樣省吃儉用了，而且意味著他可以給家里寄一些，以幫助家里人改善生活。
不需要多，只需要寄回去100塊錢也就足夠了。
而100塊錢……卻相當于兩個人的工資。
當然現在他的心里所考慮的并不是這些，他的心里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觸動。
這種觸動是他過去從來不曾感受過的，這意味著他的勞動被認可，他的價值被看見。
窗外，校園路燈上的燈光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朱衛華想起了江城實驗室里那些日夜奮戰的同事們，想起了他們微薄的工資，想到擁擠的宿舍，當然也想到了沒有暖氣的實驗室，想到他們趴在那里，一只手拿著冷冰冰的饅頭，一只手拿著鉛筆在紙上不斷的進行著繁瑣的計算。
而在這里，僅僅只需要把那些數據輸入到電子計算機之中，很快就可以得出結果。
曾經需要幾天甚至幾周，幾個月才能夠得出的計算結果，在這里只需要等待幾分鐘就可以做到了。
不僅如此，這里的教授們還都有自己的汽車，他們住在洋樓之中，他們的收入之高也是難以想象的。
即便是普通的助教，收入也是非常可觀的。
這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出乎他的想象。
就這樣一種復雜的情緒在他心中涌動——感激、困惑、希望……
就這樣所有的情緒在內心之中沖撞著，讓他甚至不知道如何去面對這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翻身下床，從行李箱深處取出一個筆記本，鄭重地記下今天的日期和收到的金額。在備注欄，他寫道：
“知識的價值，在這里似乎是以另外一種方式得到了體現。”
這一夜，朱衛華他又一次失眠了，之所以失眠的原因是因為枕頭下的支票，那張薄薄的支票就這樣讓他翻來覆去都無法安然入睡……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