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壓低聲音,卻難掩激動,說道:
“我剛從街道辦回來,接了僑辦的電話!說您的大兒子,齊鴻遠齊老先生,要回國探親了!人家說,他昨天就到燕城了,市僑辦和市局戶籍科的找了好幾天,才找著你家的下落,這不,剛找著就給了我電話,讓我通知您,齊老先生下午就到!”
“齊鴻遠”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齊老太太手里的鞋底“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先是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方主任,過了好一會兒,才顫巍巍地開口,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什么?你,你說誰?是,是鴻遠回來了?真的是鴻遠嗎?”
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老太太的目光中滿滿的都是渴望,但還有一些害怕,她害怕這是假的。
方主任用力點頭:
“對對!就是齊鴻遠齊老先生!僑辦的同志說,他當年去了南洋,這些年一直想著家里,現在政策松了,就趕緊申請回來看看!”
“活著……他還活著……”
一直在旁邊沉默的齊志遠突然喃喃道,手里的報紙滑落在腿上,他盯著地面,眼神有些發直,嘴唇哆嗦著。
“大,大哥……我還以為,以為早就……”
話沒說完,他的聲音就哽咽了,眼圈瞬間紅了。
齊偉站在一旁,心里也跟著一震。他從小就聽家里人提起過大伯齊鴻遠——當年抗戰的時候,鬼子占了燕城,高中剛畢業的他,因為不愿意做亡國奴,就逃到了大后方,雖然期間來過兩封信,可是,后來因為時局動蕩斷了聯系,這些年家里人都以為他不在了。
不過奶奶一直不這么覺得,所以逢年過節,奶奶都會多擺一副碗筷,念叨著“鴻遠一定是在的。”
沒想到,時隔這么多年,竟然真的等到他回來的消息。
齊老太太緩過神來,突然抓住方主任的手,聲音急切:
“下午到?為什么要等到下午?他住在哪?我得去看看他,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了,我得去接他,得去接他……”
她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道光彩,像是瞬間年輕了好幾歲,之前的渾濁和疲憊,全都被激動取代。
而方主任卻握著她的手說道:
“老大姐,您先別那么激動,齊老先生是外賓,接待外賓有接待外賓的規矩,上級專門打電話安排過,要在做好迎接,等下午老先生過來時,學校會組織學生歡迎,咱得聽組織的……”
院子里的風還在吹,可此刻,齊家的小屋里,卻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已經走出來的齊偉看著祖母激動的模樣,看著父親紅著眼眶要去給姑姑她打電話的樣子。
胡同口的寒風似乎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熱鬧驅散了。一輛墨綠色的拉達轎車緩緩停在巷口,車身上還沾著旅途的塵土。車門打開,齊鴻遠先探出頭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頭發已有些花白,卻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幾分旅途的疲憊,眼神里卻藏著按捺不住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