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媽笑得直拍腿,
“一個月一兩千,一年就是一兩萬,那大街上是鋪著金子讓他們掃”
笑聲和議論聲裹在一塊兒,飄到紅子耳朵里,她手里的毛線針頓了頓,線團滾到腳邊,也沒立刻去撿。
這些日子,胡同里說“國外”的人越來越多,你傳我,我傳他,像滾雪球似的,把那些道聽途說的事兒越滾越大——住著帶園的小洋樓,出門開著四個輪子的小汽車,頓頓都能吃上白面包和牛奶。這些話,對擠在大雜院、連窗戶都得錯著開的人來說,是再勾人不過的,尤其是那小洋樓,光是想想,就覺得這輩子都夠不著。
紅子撿起線團,繼續織著毛衣,手里的活沒停,心里卻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直到傍晚關店門,鎖頭“咔嗒”扣上時,才覺得胸口松快了點。她沿著胡同往家走,墻根下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走到胡同口時,腳步忽然頓住——齊偉正從外往里走著,手里攥著個軍綠色的挎包。
那小子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才扯著嘴角打了個招呼:
“下班了”
語氣平平的,沒了往日里湊過來問的熱乎勁。
紅子也和往日不太一樣,他自己甚至都沒有注意到腳步加快,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快:
“這就要回家要不要一起走走”
齊偉臉上沒什么意外,反倒勾起點笑來。自從街坊們知道他要出國留學,胡同里人的眼神都變了——過去見著他點頭就過的嬸子,會主動塞塊;連以前對他愛答不理的姑娘,說話也軟和了。
這種變化讓他心里飄乎乎的,帶著點說不出的傲嬌。他故意皺了皺眉,晃了晃挎包:
“不行啊,再過兩天就上飛機了,得回家收拾東西。”
紅子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沒露出來,故意撇了撇嘴:
“不就是出個國留個學嘛,瞧把你美的。愛去不去,拉倒。”
說完,她猛地轉過身,腦袋后面的大麻辮跟著甩了一下,發梢差點掃到齊偉胳膊。
齊偉盯著那甩動的辮子,心里忽然一動,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拽了一下。他連忙上前兩步,語氣軟了下來:
“得得得,收拾什么收拾。走,請你喝汽水,芬達,正宗的外國貨,得去涉外商店,用外匯券才能買著。”
嘴上這么說著,三步并作兩步向前走著,走到前面,一把拉著她。
“走唄,姑奶奶,我請你。”
“誰,誰是你姑奶奶來著”
雖然手用力的甩著,語氣還在那里僵硬著,可是紅子自己都沒注意到,嘴角在上揚。
有時候人生總是如此的奇幻,只是些許的改變,就讓所有的一切變得與眾不同了。
就在齊偉和曾經的夢中女神漫步街頭的時候,在西城的另一個大雜院里,李奎勇看著圍在桌邊吃著鹵菜的弟弟妹妹們,又看了一眼不舍得動筷子的娘,他連忙給娘夾了一塊豬頭肉,然后說道:
“娘,你多吃點兒,等我到了那邊兒,就立馬找個活兒,到時候,就能掙著大錢了,咱家就再也不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