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突然發出裂帛之聲,允炆驚覺翎管里竟藏著半截枯骨。【。3。】,
他想起東宮藏書樓暗格里那卷《荒政考》,父王批注的"易子而食"四字曾滴落三更的桐油——此刻那油漬正沿著御案紋路,蜿蜒成奏折里描述的饑民遷徙圖。
"陛下..."少年嗓音像被冰碴割破的綢緞,他鬼使神差地撫上孔雀翎暗紅斑塊,"《洪范》所言"王道平平",是否便是公天下?"
話甫出口,暖閣藻井突然墜下百年積灰。
允炆看著自己映在冰鑒上的扭曲面容,恍若望見去年祭祀時失手打翻的六器——青銅簋中黍稷灑落祭壇,恰如此刻潑濺在《孝經》封面的猩紅墨汁。
朱柏指間鎏金護甲擦過冰裂紋盞沿,發出類似骨節錯位的脆響。
他玄色廣袖掃落案頭鎮紙時,允炆分明看見袖里藏著的《皇明祖訓》殘頁——洪武爺朱筆勾畫的"分封"二字,正被冰鑒霧氣蝕成猙獰爪痕。
"拾起你的孝經。"皇帝突然對著北面空蕩蕩的龍墀輕笑,笑聲震得孔雀翎根部血珠簌簌滾落,"去聽經筵的翰林們吵了三個時辰,倒不如這翎管里的陳年血漬看得通透。"
暖閣外的腳步聲突然密集如驟雨,卻在觸及門檻金磚時齊齊凝滯。
允炆嗅到風里飄來的沉水香混著鐵銹味,那是昨夜四叔進宮時皂靴碾碎的糖霜氣息——此刻正透過雕花槅扇,在御案上拼湊出居庸關烽燧的輪廓。
寅時三刻的日頭穿過十二扇雕龍槅窗,將文華殿銅鶴吞吐的龍涎香割成明暗交錯的緞帶。
朱柏玄色袞服上的金線云紋隨著步伐流動,驚得跪在丹墀下的六科給事中們將笏板攥得更緊。
"皇爺爺,孔雀翎......"允炆話音未落,朱柏已用鎏金護甲挑起少年下顎。
冰裂紋瓷盞在皇帝掌中輕旋,盞沿凝結的血珠正巧墜在允炆捧著的《孝經》扉頁,暈開"天子章"三個朱砂小楷。
劉伯溫的鶴氅掃過殿前鎏金獬豸時,戶部侍郎的皂靴正碾碎半片枯葉。
這細微碎裂聲像是某種暗號,工部尚書突然將象牙笏板重重叩在青磚:"北疆五衛所軍餉虧空三十萬石,燕山衛指揮使卻用軍田豢養藩王家奴!"
"李尚書不妨明說燕王貪墨?"首輔蒼老的聲音裹著藥香,枯枝般的手指劃過《賦役黃冊》,"洪武二十三年清丈田畝,燕藩封地比親王定例少七頃又八畝。"
允炆感覺掌心《孝經》突然發燙。
昨夜四叔進宮時沾著糖霜的皂靴,此刻仿佛正在黃冊上踏出血腳印。
他偷眼望向御座,卻見朱柏正用鎏金護甲劃開江西密折的火漆,殷紅印泥順著龍紋案幾蜿蜒如蛇。
"念。"玄色廣袖拂過允炆額前垂纓,少年猝不及防被塞入染血的奏折。
破碎字跡在眼前晃動:"南昌府豐城縣民王六,鬻二女得粟三斗......贛江浮尸塞漕,老弱易子......"
工部尚書笏板墜地的脆響驚醒了凝固的空氣。
允炆發現自己的聲音正不受控地顫抖,那些泣血文字化作細針刺入喉間。
他忽然想起東宮那株三尺高的紅珊瑚——去年生辰時四叔送的賀禮,枝椏間綴著的南海明珠,此刻竟與折子里"饑民剜樹皮充饑"的字句重疊。
"夠了。"朱柏突然奪回奏折,鎏金護甲劃過少年滲血的唇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