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枯枝般的手指撫過板凳上的襕衫補丁,觸感竟與當年馬皇后縫制的袞服內襯如出一轍。【。3。】,
日影西斜三分,雕花窗欞將陽光裁成《九章算術》的算籌形狀。
朱元璋渾濁的瞳孔突然收縮如鷹隼:徐三郎的松木書案上,線裝《九章》批注滿得快要溢出紙頁,殘破書脊處還夾著根染血的雉羽筆;而永嘉侯世子鎏金案頭,灑金箋謄抄的《青樓韻語》正壓著半塊吃剩的茯苓餅,硯臺中宿墨已凝成龜裂的河床。
老皇帝喉頭突然涌起當年親征漠北時的血腥氣。
他分明看見徐三郎凍裂的手指在《勾股測地術》殘頁上畫出道道血痕,而那永嘉侯世子竟用錯金匕首將書頁裁作投壺用的箭矢。
恍惚間,奉天殿朝會時李善長奏報"勛貴膏粱子弟多不通術數"的諫言,與眼前碎金般的陽光重疊成刺目的光斑。
"陛下......"徐三郎突然輕聲提醒,原來瘸腿板凳已隨著老皇帝猛然站起的動作傾斜。
少年眼疾手快扶住將傾的《大明混一圖》木架,布滿凍瘡的手背蹭過朱元璋的龍紋箭袖時,老皇帝突然發現他掌心紋路里嵌著洗不凈的墨痕——像極了朱標當年徹夜批閱奏折時染上的朱砂。
檐角銅鈴突然發出裂帛般的顫音。
朱元璋的烏皮靴碾過滿地碎瓷,靴底金線繡的云龍紋正踏在永嘉侯世子撕毀的《測圓海鏡》殘頁上。
老皇帝彎腰拾起半張染血的算題紙,泛黃紙頁間竟用蠅頭小楷標注著"開方作法本源",那字跡工整得仿佛朱標十三歲代批奏折時的筆觸。
"叮——"夫子舉起缺角的青銅日晷輕敲案幾,晷針投影正落在"平地方程"四個篆字上。
永嘉侯世子案頭的錯金博山爐突然傾翻,香灰灑在《青樓韻語》的艷詞間,恍若給滿紙荒唐蒙上層陰霾。
徐三郎卻已磨好新墨,凍瘡滲血的指尖緊攥著半截雉羽筆,眼睛亮得像是應天府冬夜里的寒星。
朱元璋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帶,觸到某處細微裂痕時突然頓住——那是朱標六歲時為他擋下刺客暗箭留下的痕跡。
老皇帝渾濁的眼眸掃過滿室涇渭分明的光影:寒門子弟的粗布衣袖在算籌間翻飛如白鷺,而勛貴們的織金蟒紋卻始終徘徊在香爐與艷詞之上。
奉天門早朝時藍玉奏報"北元遺患未除"的渾厚嗓音,此刻竟與仁心堂的銅鈴聲糾纏成解不開的死結。
夫子枯瘦的手指劃過日晷表面的裂痕,青銅與骨節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徐三郎突然挺直脊背,粗布衣料下的肩胛骨如將振翅的幼鷹,而永嘉侯世子的鎏金馬鐙卻碰倒了盛滿香灰的博山爐。
老皇帝喉頭滾動著洪武七年治水時咽下的濁浪,恍惚看見二十年前朱標在國子監藏書閣堆起的算學典籍,此刻正在仁心堂的穿堂風里嘩嘩翻動書頁。
青銅日晷缺角處滲進的陽光在夫子額前刻下道道陰影,老學究屈指叩擊晷面三下,裂帛般的聲響驚飛了檐下梳理羽毛的灰雀。
徐三郎的雉羽筆尖懸在算草紙上方三寸,墨汁墜落時恰好與晷針投影重合,在"平地方程"篆字上濺出個渾圓的墨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