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拖長的尾音被穿堂風卷著掠過窗欞。
灶房蒸籠騰起的熱氣里,朱元璋聽見幾個幫廚小太監竊竊私語:"永嘉侯府昨夜抬進十二個揚州瘦馬...""...說是要拿金鏈子量..."
寒門學子中忽然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徐三郎沾血的指尖正懸在朱標演算的"徑一圍三"公式上,凍瘡裂口滲出的血珠順著"周三徑一"的炭筆字跡滾落,竟在灰墻表面暈染出類似渾天儀刻度環的精密紋路。
朱標腕間螭紋釧突然迸裂,玉片墜地時發出的清響驚動了檐下烏騅馬。
太子恍若未覺地拾起半截炭筆,在血痕外圍又添了層朱砂描紅的同心圓:"此乃《周髀算經》日月歷法之要義,諸生且看——"
他揮袖掃落案頭香爐,香灰飄散間露出用炭灰勾勒的星圖。
幾個寒門學子不自覺地站起身,破舊布鞋碾過滿地殘雪與墨漬,在青磚上拖出類似圓規劃痕的濕跡。
徐三郎突然伸手按住自己咳血的帕子,那抹猩紅正緩緩漫向太子所繪的"黃赤交角"圖示。
窗外忽起一陣怪風,卷著永嘉侯世子靴底的《測圓海鏡》殘頁撲向灰墻。
染血的書頁恰好貼在朱標計算的"月行九道"公式上,墨跡未干的"一百六十八步"與太子的炭筆字重重疊合,在夕陽下泛出詭異的紫金色。
朱元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徐三郎算草紙上的墨痕無風自動,那些歪斜的數字竟與三十年前劉伯溫在應天城墻上畫的防御工事圖驚人相似。
灶膛里爆開的火星子濺到太上皇手背,恍惚間化作當年陳友諒戰船上熊熊燃燒的狼煙。
"...故方圓之變,存乎一心。"朱標擲筆轉身的剎那,梁間蛛網突然應聲而裂。
那只假寐已久的蜘蛛墜落在永嘉侯世子金環中央,八條長腿慌亂地撥動著染血的算籌。
寒門學子們不約而同地往前挪了半步,十幾雙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嚇人。
徐三郎沾著血漬的袖口掃過《孟子》書頁,將"惻隱之心"的"心"字揉進太子演算的同心圓里。
檐角鐵馬叮當聲中,不知是誰的算珠滾到了朱元璋腳邊,太上皇彎腰去撿時,聽見灶房深處傳來永嘉侯世子驕縱的抱怨:"...破題算什么本事,有膽真去量..."
暮色如硯中殘墨般洇染開來時,徐三郎的破袖口拂過案頭。
那方缺角的歙硯翻倒在青磚上,濺起的墨汁在太子繪制的星圖邊緣洇出參宿七的輪廓。
寒門少年渾然不覺地攥著半截禿筆,凍裂的指尖在灰墻血痕與炭筆公式間來回比劃:"殿下此法,若用于丈量軍屯田畝,可省卻半數麻繩!"
十幾個打著補丁的棉袍忽地聚成旋渦,褪色的衣角掃過滿地算珠。
有個跛腳學子摸出懷中油紙包裹的《勾股舉隅》,顫抖著將發黃的算稿貼在太子演算的方田術旁:"您看這弦矢分圖,若是套用殿下新法......"
"聒噪!"永嘉侯世子靴尖碾碎半塊松煙墨,金絲云紋皂靴在青磚上拖出蜿蜒墨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