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枯指掐著垛口新補的石灰縫,"帶兩隊暗衛綴著儀仗,允炆要是蹭破塊油皮——"話尾被驚雷劈斷的瞬間,老皇帝頸側刀疤突突跳動。
蔣瓛叩首時瞥見城墻暗渠浮著半片禮部專用的灑金箋,墨跡洇開的"齊"字恰被朱元璋皂靴碾碎。
他倒退著隱入雨幕時,聽見老皇帝對著虛空呢喃:"標兒當年也愛在暴雨天查河工......"
奉天殿偏閣的漏刻吐出最后一枚銅珠,朱允炆突然掀翻鎏金鎮紙。
工部核銷簿嘩啦啦翻到夾著揚州鹽引的那頁,少年蒼白指尖按著"郭"字朱批輕笑:"藍將軍可知,黃河改道時最先沖垮的從來不是堤壩?"
藍玉甲胄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分明看見暗格里滾出的不是佛珠,而是半枚沾著漠北塵土的虎符——與燕山衛調令上缺失的印鑒嚴絲合縫。
老將軍突然單膝點地,甲片撞在宮磚上的脆響驚飛檐下避雨的烏鴉。
"老臣戍邊二十載,只識得居庸關的狼煙。"他盯著少年皂靴上隨雨氣舒展的金蟒鱗片,"若遇流沙陷馬蹄,當斷鐙保鞍。"
驚雷炸響的剎那,朱允炆袖中滑出半卷《皇明祖訓》,泛黃紙頁正停在"親王儀仗"條款。
少年忽將書卷擲入炭盆,躍動的火光照亮戶部稅單暗印——那描金云紋連綴起來,竟是縮小版的京畿布防圖。
"好教將軍得知,昨夜欽天監焚的《熒惑守心錄》..."朱允炆話音被穿堂風卷著撲向藍玉,老將軍猛抬頭時,正見少年用染著銀朱砂的指尖在虛空勾畫,"燒剩的灰燼里,落著半片鬼金羊星宿圖。"
箭樓上的朱元璋忽然按住心口。
雨幕中遠去的燈籠忽明忽暗,恍惚化作馬皇后當年在坤寧宮掛的長命燈。
老皇帝顫巍巍從懷中掏出褪色的平安符,符紙里裹著的不是朱砂咒文,而是半截風干的虎耳草——太子朱標十二歲獵得首只白狐時,親手別在他鐵甲上的。
"陛下,四更天了。"陰影里閃出個捧著手爐的小太監,卻被朱元璋一腳踹翻在積水里。
老皇帝赤紅著眼撕開平安符,虎耳草碎屑混著雨水泥漿糊在墻磚上,慢慢洇出個歪斜的"炆"字。
奉天殿的暴雨卷著冰雹砸在琉璃瓦上,藍玉終于看清兵部文書下壓著的,是蓋有秦王私印的隴西馬政密報。
他按住劍柄的指節發出脆響,卻見朱允炆用染著丹蔻的指甲劃開禮部賀帖——金粉簌簌落處,露出底下刑部秋決名單的批紅。
"將軍可聽過前元宮變的舊事?"少年忽然貼近藍玉耳畔,伽楠殘香混著話尾熱氣鉆進鐵甲縫隙,"當日困在興圣殿的梁王,懷里也揣著半塊虎符。"
驚雷劈中宮墻外百年槐樹的剎那,藍玉腰間玉帶突然迸裂。
十二塊鎏金帶板墜地時,正拼成燕山七十二衛所的分布圖。
老將軍瞳孔驟縮——這分明是他昨夜才呈給五軍都督府的密折內容!</p>